次日,天气依旧阴沉。

虽然睡得很晚,虞悦的生物钟还是准时令她起床去了图书馆。

E市的大学早已放假,图书馆仍有不少读者,但自习的人少了一大半,虞悦找位置却从三楼找到了四楼,最后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貌似,最近都没有在图书馆碰到裴以叙了。

虞悦想着,点开微信,如果现在自己发消息过去,会不会打扰,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太无聊?

可他说了明天再聊,应该不会嫌她烦的吧?

不再犹豫,虞悦果断发了消息过去,但也只是发了个早上好的表情包。

等了几分钟,没有收到回复,虞悦也没太在意。正要退出微信,一个有点眼生的联系人发来了消息。

虞悦很快想起来,是摄影师校友南时初,对方问她有没有兴趣参与冬雪创作,她需要一位模特。

坦白说,虞悦很喜欢南时初的摄影风格,唯美大气,但是她对镜头实在也有些抗拒。

上高二那会儿,学校要给优秀学生做一面表彰墙,从外面请了摄影师来给年级前十的同学拍个人生活照,但是拍照那天,班长忘记通知了她。

等她赶去的时候,负责组织拍摄的老师很不耐烦地数落了她几句:“一点纪律性都没有,成绩好还摆架子起来了是吧,你时间宝贵别人时间不宝贵!”

摄影师急着收工,随便指导她往树下一站,咔嚓两张,敷衍了事。

她当时一路跑过去的,额头上都是汗,刘海湿哒哒的沾在脸上,能拍出什么好看的照片,可虞悦记得,站在树下的她其实怀揣着一点期待的,或许到时候还可以把表彰墙拍给爸爸妈妈看看,于是她尝试着问摄影师可不可以让她把头发梳好一点再拍。

“同学,生活照真实就行了,又不是拍写真。”

她本来就因为来晚了有些歉意,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提出请求,被一口回绝了自然就不好意思再开口。

第二个星期,表彰墙做了出来,她看了一眼,说不上来什么心情,她对自己的长相还是有信心的,可站在树下的女孩,眼神诚惶诚恐,皮肤泛红,甚至因为光影的缘故,脸颊还有些微肿,略显凌乱的刘海感觉油腻腻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张让本人大失所望的照片,更别说分享给别人看了。

那张照片就这样融合在了表彰墙上,挂了半个学期,每次路过,虞悦心里都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惆怅,她的高中生活好像这一张照片,曾有过期待,最终只能在诚惶诚恐中忍受着风吹日晒。

也是从那以后,除非必要,她再也没有在镜头勉强正儿八经地拍过照片。

对于南时初的邀约,虞悦以没当过模特为由拒绝了。

南时初本就是拍素人的,根本就不在意这个,她发来了很长的一段话,言辞恳切地表达想要和她合作的想法。

“我在脑海中构思这组冬雪创作时,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我想要收集四季所有动人时刻,如果你愿意和我共同见证,我有预感,那会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

虞悦有点被打动了。

但是她才损失了两万块,不想出门花钱……

南时初好像会读心,立马发来消息“就当一起旅游吧,机票住宿我全包哦”。

本来她给自己免费拍照已经是荣幸之至了,南时初这么一说,虞悦反而又舍得花钱了。

愉悦:【我先问下我爸妈吧,晚点再给你答复可以吗?】

时初:【没问题,明天告诉我。真的!和我拍照你不会后悔的!给自己一个爱上学姐的机会!】

太热情了,虞悦有些难以招架。

她翻了翻时初的朋友圈,她拍的写真主要是环境人像,人物作为画面中的一部分,既是为了丰富环境平衡构图的组成要素,也是让画面更加出彩的点睛之笔,绝美的风光与精致的人物相互衬托,越看越令人心动。

等到了傍晚回家,和虞爸虞妈一说,一个无所谓,听她自己意思,一个则反对,这样一来,好不容易心动想要答应的虞悦再次犹豫了。

还在纠结着,微信收到了新消息。

一看见那三个字,她的心跳条件反射般漏掉一拍。

裴:【今天比较忙,现在才有时间看微信。】

裴:【我现在回一句,早上好,还来得及吗?】

哼,来不及!虞悦小小地傲娇了一下,决定明天再回复。

不过,他在忙什么?

好奇心打败傲娇,虞悦决定再矜持十分钟。

裴:【不好意思,我早上没有看微信的习惯,以后会注意。】

矜持时间缩短为零。

愉悦要暴富:【没关系哒。】

愉悦要暴富:【你最近在忙什么?】

裴:【上个月来了古博学习古字画修复,近期在修复一幅明代画绢。】

难怪最近没在图书馆看到他。

虞悦思考着要回什么显得自己比较有内涵一些,脑子一抽,手快地把想说的话发了出去。

愉悦要暴富:【那岂不是非常值钱!】

想要撤回,估摸着他已经看到了,虞悦低嚎了一声,文物的价值怎么能以金钱衡量!裴以叙肯定会认为她浅薄得很了!

裴:【是,很值钱,之前有位收藏家从国外拍卖到这幅画的清初摹本花了七位数,这幅画只会更贵。】

虞悦一笑,裴以叙从来就不会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去评判某些事情,和他聊天,根本就不用担心,会不会说错话。

愉悦要暴富:【那修复过程是不是很繁琐?】

裴:【工序有点多,不过我现在只是打下手。】

打下手?

裴以叙在她的认知里太过优秀,总以为他就是那种不管做什么都是主导的核心人物,“打下手”这个形容让虞悦有了一种真实感——看似高不可攀,实则触手可及。

愉悦要暴富:【有点好奇……】

裴:【明天拍你看看。】

愉悦要暴富:【好哇!】

夜幕初临,裴以叙刚出修缮部,北方的冬夜,呵气成冰,他站在一处避风口,手被冷风吹得通红,他也毫不在意,看到最新的消息更是轻轻一笑。

在有你的世界里,明天,乃至从这一秒之后开启的每一个未来式,都令人充满了期待。

第二天早上,裴以叙果然给她拍了几张照片来。

虞悦看着照片里的工作台和那些丝绢,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感觉,离他的世界,越来越近。

裴以叙和她简单介绍了几句,怕这种专业分享令她感觉乏味,又发了一张早上来修复室的路上,拍的宫墙红梅的照片。

裴:【给你看看古博的好风景。】

愉悦要暴富:【真好看。】

两人分享着日常,虞悦忽然想到什么,古博?

愉悦要暴富:【你在古博?哪个古博?】

裴:【B市的古博。】

离春节还有不到一周,虞妈真是搞不清楚自己的女儿怎么突然变成说一出是一出的做派。

昨天早上还说不去B市的,到了中午又说要去。

虞妈摇摇头,全心全意地帮虞悦收拾行李。

“B市冷,把那件羽绒服带上。”

“还有多带件保暖秋衣。”

虞悦哭笑不得:“妈,我呆三四天就回来了,而且拍照的学姐是有准备好衣服的,我带这么多也穿不上。”

塞满的行李箱又拿出来一些,虞悦身上穿一套,再带了一套南时初让她带的大衣和围巾帽子。

“行吧行吧,我先去上班了,你小姑等会儿来送你去机场。”

“好嘞!”

行李箱收拾好,虞悦找了个小挎包随身背着,想了想,候机无聊,准备带一本书路上看看。

比手机大不了多少的小挎包自然不方便了,她干脆用上平时背着去图书馆的斜挎帆布包。

想到去B市能和裴以叙见面,心情止不住地雀跃。

昨天和南时初确认好拍摄行程后,她思考再三,也给裴以叙发了消息。

发得十分委婉。

愉悦要暴富:【你对B市熟悉吗?】

裴:【来过几次,还算比较熟。】

愉悦要暴富:【那推荐几个好玩的地方?】

裴:【你要来B市?】

愉悦要暴富:【昂,准备和时初一起去拍照,时初你认识吗?就是拍我们学校很好看的时初,拍完过后还有一天,我想自己去逛一下。】

裴:【不认识,但是看过她的作品,拍得确实很不错。】

裴:【B市挺多地方都值得一去,我给你做个一日游的攻略。】

虞悦扶额,谁要攻略啊。

还是回了一个“好”字。

裴:【你比较喜欢自然景观还是人文景观?】

愉悦要暴富:【都行。】

裴:【好。】

虞悦默了一默,拍完照直接回家得了。

两个小时后,裴以叙将整理好的攻略文档保存,拖到会话框时又点了取消,给虞悦发消息。

裴:【攻略可能会有些麻烦。】

虞悦的嘴角还没往下垮,看到下一句直接要翘到天上去。

裴:【不然我直接给你做导游?】

愉悦要暴富:【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裴:【乐意之至。】

乐意之至,嘻嘻。

虞悦哼着歌,一股脑地将里面的书、笔记本子、记号笔倒出来,有什么东西滚到了地上。

目光随之一动,看清落在桌角上的东西是一团纸。

捡起来,拧眉想了一会儿,噢,是上个月在图书馆捡的纸团,当时急匆匆塞进包里之后,她就忘记了。

回想彼时心境,仍觉好笑。

来吧,让她瞧一瞧,裴同学回了什么让那位女生脸色都变了。

在包里被压了有一段时间了,虞悦稍费了点力才将纸团铺开,两行字体映入眼帘。

上面一行字清秀些的想来是那位女生写的:帅哥,不介意的话可以加个微信吗?

虚荣心令虞悦忍不住扬眉,唔,这位帅哥加了我微信呢。

下面那行字隽逸有力,定然是裴以叙的回复,只是看着这一句回复,虞悦和那位女生一样,神色突变,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因为上面写着:不好意思,我女友会介意。

半个小时后。

虞斯清打来电话,说她和周方燃在楼下等她,催她快点。

虞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来回的机票都买了,答应人家的事情也不能因为单方面失个恋就反悔,还是拖着行李箱下去了。

一上车,虞斯清便觉着虞悦满脸写着不开心。

“怎么了,出去玩还垮着个脸?”

憋了半个小时的情绪,自己一个人暗暗消化还没什么,被人一问,虞悦简直要忍不住嚎啕大哭。

呜呜呜!我失恋了!我这次是真的失恋了!

她往后靠了靠,使劲憋回眼泪。

“没什么啊,冷得想哭。”

“就是说,这么冷,怎么突然想着去B市,你可真是比小姑还要说风就是雨。”

虞悦抠着指甲,沉默不语。

纸条上的字好似在面前闪烁,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乐乔在精品店打听到的定情信物,裴以叙在学校捧着的那束鲜花,还有那天在电话里的那句娇滴滴的“你洗好了”。

她怎么就把这几茬给忘了!!!

上飞机前,虞悦还是给裴以叙发了消息,顺带着退了和他一起回E市的高铁票,重新买了早一天的返程票。

下午三点半,虞悦和南时初在鼓楼巷汇合。

和微信上那个活泼的南时初不一样,她本人很是文静,个子看起来小小的,看到虞悦时,也只是腼腆一笑,打了个招呼后,便不再多说什么,让虞悦以为自己是不是又加错了人。

想到这点,又想到裴以叙,虞悦有点没精打采,南时初轻言细语地问她是不是坐车不舒服,不然从明天开始拍好了。

好不容易说服虞悦来当模特,南时初一早就查好天气,列好了拍照计划。

汇合第一天,拍一组以胡同为背景的人像。

第二天可能变天,到了下午便会下雪,去古博踩点,再随意逛逛拍拍。

第三天雪可能就覆盖了整个B市,二人再去古博拍两组汉服。

虞悦看一眼南时初,她背着一个看起来就很重的双肩包,还斜挎着一个单肩相机包,行李箱看起来都要比她人大了,那双清秀的面庞上嵌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流露着一股精神奕奕的神采。

说不出为什么,虞悦好似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蓬勃待发的能量,她强打起精神:“不会,我们现在就开始拍吧!”

从这句话开始,那个腼腆的南时初忽然不见了,转而是一个迸发着无限活力性格有些奔放的女生。

她好似瞬间就掌控了一切,带着虞悦在星罗棋布的胡同巷子中穿梭,和她聊着天南地北的天,让她熟悉环境的同时松弛状态。

虞悦甚是讶异,南时初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我平时很有点社恐,但是如果是和摄影相关的事情,我好像就能瞬间变成社牛,哈哈,等你和我熟了你就知道啦。”

虞悦默默点头,我现在大概就知道了。

之后的拍摄过程,虞悦更是深刻感受到了这位说自己是社牛毫不夸张。

她只要拿起镜头,就好像变成了所向披靡的勇士。

虞悦一开始还十分局促,到后面被感染着,努力在镜头面前展现得更加从容些,南时初耐心引导:“刚开始拍照都会有些拘谨哒,我们就当出来旅游,自己拍着好玩,也不要想着有个镜头对着你,我会抓拍的!你看,这张你回头是不是又自然又好看!”

液晶屏里,是虞悦最熟悉的面孔,这张面孔在南时初的镜头里展现出一种无声且让人移不开眼的美。

虞悦有些不好意思说美得她自己都有些心动了,只是夸了夸南时初,对自己也有了更多的信心。

年关将近的胡同,有着比平日更为浓厚的生活气息,在拍人像的间隙里,南时初也会拍几张风景静物,挂在屋檐下的干辣椒,墙根下的泡菜坛子,角落里的废弃沙发,都被一一定格在她的镜头里。

虞悦看着她专注的神情,忍不住拿起手机给她拍了几张。

枯黄的梧桐树下,透过树叶间隙漏下的光,树下端着相机仰拍瓦片的少女,虞悦邀功似地拿给她看。

“看看,我把你拍得是不是也很好看?”

“嗯嗯,不错!”南时初翻着手机,“这个光影处理得好,把我拍得好高啊哈哈。”再往下翻,南时初大声叫出来,“虞悦,你把我拍成了表情包!”

“呃……失误失误!”

“但是这表情包挺好看的!”南时初又退后一步,举着相机做了个鬼脸,“快,给我拍一个真正搞笑的表情包!”

“哈哈哈!”虞悦被她的表情逗笑,“脸再鼓一些!”

“这样,这样,再这样!”

二人短暂调换了摄影师和模特的身份,南时初好像是感受到她情绪里偶尔流露出的郁郁寡欢,有心逗乐她,各种做搞怪的姿势和鬼脸,虞悦有所动容,这位相处还不到一个小时的朋友看似随意,却保持着极好的分寸感,不问她为何不开心,只尽力替她驱散阴霾。

虞悦彻底压下心底的难过,决定暂时不去想与那个人有关的任何事情。等后面南时初给她拍摄时,也不再对镜头有所畏惧,全副身心地配合着南时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