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割过瓦片与枯枝时奏起的窸窣声响在寂静的破庙里格外清晰。

寒气在李晚舟褪下衣物的时候,瞬间侵袭了她的肌肤,将她原本就因入水而感到寒冷的身子冻得僵硬,激起一片片细微战栗的鸡皮疙瘩。

李晚舟指尖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慌张,触碰到赵瑗衣襟时,又如同触电一般缩了回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身体的颤抖和几乎快要溢出的羞涩,闭上了眼睛,手忙脚乱的在赵瑗的身上摸索起来。

她几乎费尽了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才将赵瑗身上同样冰冷沉重的湿衣剥除。

赵瑗的身体比她还要冰冷,让她有些心慌意乱。

直到两人真诚相对,她也不敢睁开眼。

只能在篝火微弱的火光和庙外风雪的阴影里,将赵瑗紧紧楼入怀中,然后用自己的外衣将彼此紧紧包裹在一起。

一同蜷缩进墙角由枯草堆成的临时“被窝”里,就像两只在冰窖里互相取暖依偎的小兽。

两人肌肤相贴的那一刻,赵瑗肌肤上那刺骨的冰寒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但她清楚,如今自己的温度是能够拯救对方的唯一方法,只能抛弃心中的惴惴不安,缓缓让两人贴得极近,一点点的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赵瑗。

她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赵瑗身体内,那颗心脏的跳动,连带着让她的心跳也被牵连,频率在互相接近,也越发的快起来。

她几乎要把自己的嘴唇咬破,脸上的红晕分辨不出是发烧后的血色,还是心潮的澎湃,她只能闭上眼睛,更用力的抱着赵瑗。

风声在破庙残破的屋顶呜咽,雪花从未封堵的缺口簌簌飘落。

小小的火堆在角落里微弱地燃烧着,投射出他们相依相偎的、巨大而颤抖的影子,在残破的神像和断壁上摇晃。

时间仿佛停滞,在这冰冷的荒庙中,唯有两个体温,对抗着无边无际的黑暗与严寒。

而此刻另外三方的人们,正在因为这一场变故而焦急万分。

湖州知州府,暖阁内先前的觥筹交错、莺歌燕舞早已被一片死寂的肃杀所取代。

“……跑了?!”

洪天寿暴怒的声音如同破锣撕裂丝绸,震得房梁似乎都在簌簌落灰。

“废物!一群废物!”

他脸上的肥肉因极致的愤怒而疯狂抖动,方才还搂在怀里,情投意切的娇媚侍妾,此刻却被他变了脸似的,像丢破布一样狠狠搡开。

那侍妾猝不及防,被巨大的力道摔倒在地,额头“咚”地一声撞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登时破皮流血,痛呼尚未出口,又被洪天寿一脚踹在腰侧。

“连个女人都拿捏不住!真他娘的是一群废物!滚!都给老子滚出去!”

洪天寿咆哮着,双眼赤红得就好似择人而噬的大虫,让人不敢与他对视半刻。

那侍妾已经被吓得寒蝉若禁,魂飞魄散,额头上的血迹流下毁掉了她精致的妆容,滴落在华贵的虎皮地毯上。

她连滚带爬,甚至不敢稍作停留,捂着脸狼狈的逃出暖阁。

而满堂原本称赞她美貌的官员们,此刻却无人胆敢为她出声半句。

那些美姬、乐师,无不噤若寒蝉,瑟瑟发抖,甚至抖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地上跪着前来禀报河伯祠追捕失败的巡捕房小吏更是面如土色,抖若筛糠。

“大…大人息怒!那女人…那些人都从水路跑了,水寨弟兄们已经去追了,定…定能……”

“息怒?你让老子息怒?人都放跑了!跑了!我要拿什么去填朝廷那个窟窿?!”

洪天寿猛地抓起案几上一个盛满酒水的酒壶,狠狠砸在报信小吏头上!

哗啦!

酒壶碎裂,酒液混着刺目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小吏的皂隶服和半边脸颊。

小吏惨叫一声,捂着血流如注的额角,痛得蜷缩在地,却连哀嚎都不敢大声。

暖阁内弥漫开酒气与血腥气混合令人作呕的气味。

洪天寿胸口剧烈起伏,肥胖的身体因怒火而呼哧喘息,他鹰隼般的厉目扫过噤声的众人,最终钉在那个还在哀鸣的小吏身上,牙缝里挤出阴寒刺骨的声音:

“拖下去!重责四十军棍!带队的人给我剥皮实草!”

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上前,不管那小吏如何挣扎哀求,将其拖死狗般拽了出去,只留下一道猩红蜿蜒的血迹。

暖阁内原本充满欢愉的气氛,此刻却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众官员纷纷低下头,眼神惊惧闪烁。

方才还主张“稳住”的陈德元也闭紧了嘴,心中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升起。

洪天寿的行事风格已经越发疯狂暴虐,已近失智边缘。

就在这死寂的恐怖氛围中,门外又响起一阵急促却带着一丝按捺不住喜气的脚步声。

“大人!大喜!黑龙寨有捷报传来!”

一名身披水靠、明显是水寨头目打扮的汉子,不顾一身湿寒,大步流星冲入暖阁,单膝跪地,声音亢奋。

“如何?”

洪天寿猛地转过身,眼中戾气未消,死死盯住来人。

“禀大人!兄弟们在水道围住了那条漏网的篷船!箭矢齐发,撞木之下,那小娘们坐的船当场就翻了!”

那人虽然心惊这暖阁内的血迹,但却还是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一副邀功的模样。

“我们亲眼看见那小娘们拖着个不识水性的小白脸在水里扑腾,结果被暗流带走,两人连头都没来得及冒,就被湍流吞了,那河道我们熟悉,焦岩暗流极多,寻常人只要被卷进去,就是死路一条,何况她还带着一个人。”

“兄弟们沿着下游搜了小半个时辰,连片衣角都没捞着!这天寒地冻的太湖,又挨了箭又沉了船,活人变死鬼,死得透透的!大人,那贱女人肯定已经淹死了!东西八成随她喂了龙王!”

“当真?!”

洪天寿猛地踏前一步,巨大的阴影几乎将水寨头目笼罩,脸上狰狞的怒容在刹那间冰消瓦解,随即被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所取代!

“千真万确!大人!弟兄们几十双眼睛瞧得真真的!那女人跳进水就没冒上来!”

那人拍着胸脯保证。

“桀桀桀!”

洪天寿骤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那笑声如同夜枭尖啸,充满了残酷的快意!

“好!好!天助我也!那贱女人死得好!淹得好啊!”

上一刻还在泼天震怒,此刻已是喜动颜色。

。洪天寿脸上的肥肉笑得一颤一颤,他一把抓住旁边一个惊魂未定的侍妾,用力拽进怀里,捏着她尖尖的下巴,不顾对方痛楚的蹙眉,对着那水寨头目大声道:

“好!兄弟们办得好!当记大功!赏!重重有赏!来人!取金饼十块,赐予黑龙寨有功弟兄!再把前些日子府里抓到的那些女人送去黑龙寨犒劳你们!”

暖阁内凝滞的气氛瞬间被这狂喜冲开,众官员虽心有余悸,但也大大舒了口气,纷纷挤出生硬的笑容,拱手称贺:

“大人洪福齐天,这分明就是天意!”

“此乃天意,大人威德所致啊!”

丝竹之声试探性地重新响起,渐渐汇入奉承阿谀的浪潮之中。

只有张奎等武官眉头微蹙。张奎忍不住问道:

“大人,那女人固然该死,可她带出来的东西……”

洪天寿大手一挥,不耐烦地打断:

“沉入湖底喂了鱼虾,岂不比落在朝廷手上更好?况且,没了那女人搅局,剩下的人还算什么?至于那被吓破了胆子,躲在鹰见峡不敢冒头的赵瑗,也不过是本官砧板上的鱼肉而已!”

他端起新斟满的金杯,眼中闪烁着冷酷算计的精光。

“至于那些还在押着的官儿嘛,暂且留着。胡铨那几个老不死的,虽然嘴硬,但关在牢里无碍大局。朝廷总要些台阶下,等赵瑗那个废物颤巍巍到了湖州,这些官儿就是咱们手里现成的筹码,拿来换点江南的‘清静’,岂不美哉?告诉下面的人,好吃好喝‘伺候’着那几个当官的,别死了。”

众官齐笑出声,又问那如今被围困着的水寨该如何处理。

“水寨里剩下那些江湖泥腿子留着也没有用了,全数杀了,一个不留!沉尸太湖!”

洪天寿声音陡然转寒,如同九幽寒冰。

“是!大人!”

那名水寨私兵领命而去。

洪天寿志得意满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看着重新暖融奢华起来的花厅,脸上肥肉堆叠起志得意满的笑意。

似乎觉得,那掉入太湖淤泥里的“铁证”,此刻在他心中,已然和那个可恨的女人一样,被冰冷的湖水彻底吞噬,再无威胁。

而此刻鹰见峡外的无名河湾,气氛与湖州府的志得意满截然相反,充斥着焦虑与悔恨。

裘兴双眼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双手死死扣着一截被冰冷的河水冲刷得发白的破船板,指关节因用力而青白凸出。

他面前的几个寻影卫兄弟,包括段生的身上也带着水渍和搏斗留下的轻伤,神情比他更显急迫、暴怒。

“裘统领!让开!国公下落不明,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凶险!你必须让我们立刻带人沿河搜寻!掀了整个水道也要把人找出来!”

一名寻影卫厉声低喝,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上,眼神像刀子一样剐着裘兴。

旁边几个寻影卫同样气息粗重,只待一声令下便要转身扑入冰冷的河流。

周折、尤达等人护着刚刚救下、心有余悸的郭瑊、王烨等官员,脸色也是异常凝重。

混入人群并未被寻影卫认出身份的利州四义更是急得眼珠子发红。

裘兴猛地抬头,那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寒针,刺得那寻影卫头目呼吸一滞,按刀的手也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搜?你们拿什么搜?!大张旗鼓,是怕洪天寿的狗鼻子不够灵,还是嫌暴露国公的踪迹不够明显?!”

裘兴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清醒。

“国公临行前严令!我等潜入湖州,行踪就是最大的命门!暴露就等于死!你们现在带大队人马沿江呼啸而过,是想告诉洪天寿,国公没在驿站养病,而是在这里落水失踪了吗?!”

“难道就干等着?!国公万一……”

“闭嘴!”

裘兴厉声截断,上前一步,逼视着那双桀骜的眼睛,一字一顿,重逾千钧:

“国公的命比天大!正因为如此,才不能让他陷入更险之境!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周老板,你速带几位大人和伤员按原计划立刻送往鹰见峡驿站,段生正假扮国公替身在那里,我们必须立刻稳住局面!尤老大,你熟水性、知地理,给我找出这条河下游最可能被暗流冲上、或可暂时避人的荒滩野渡!还有,那帮水寨杂碎活动的地界给我避开!寻影卫第三、第四小队听令!脱了军服,扮作寻常苦力或商贩,三人一组,由尤老大指点方位,只带短兵火折,给我沿着河道两岸悄咪咪地摸!不准点火!不准出声!哪怕一寸寸摸,一尺尺找,天亮前必须给我摸遍下河滩十里的每一处角落!活要见人,死……死也要把尸首带回来!”

他目光扫过所有寻影卫和周折、尤达等人,带着统御千军般的决断力。

他比谁都最不愿意相信那种可能,但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应对。

他目光死死钉在尤达和那几名寻影卫脸上:

“记住!一切为了国公的安危!动静越小越好!若遇阻拦……悄无声息地解决!”

“是!”

寻影卫们似乎,感受到了裘兴那沉甸甸的责任与近乎绝望的焦虑,也深知他所言不虚,终于压下急躁,抱拳领命,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尤达重重点头:

“裘爷放心!水里的事,俺老尤心里有数!哪怕只剩半口气吊在芦苇根上,也一定找到赵眘小兄弟!”

寒风呜咽着掠过冰冷的河滩,吹得裘兴湿透的衣衫紧贴皮肉,带来刺骨的寒意。

但他心中更寒,目光死死地投向河道下游浓墨般化不开的黑暗,身体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只有紧紧攥着的船板碎片,深深嵌入掌心,溢出点点鲜红。

而此刻的临安城,郭府之中。

郭云岫正坐在窗边暖阁中,手指灵巧地捻着丝线,在素白绸缎上绣着并蒂莲的花样。

这本来绣婚后嫁妆的活儿并不需要郭云岫作,可她却还是觉得自己做起来更好一些,便接过了这些活儿。

烛光温软,映着她专注而恬静的侧颜。

忽然,纤纤玉指一个不慎,针尖“嗤”地刺破了柔嫩的指腹,一点殷红立刻在洁白的绸缎上晕开,如同雪地寒梅,刺眼无比。

“嘶……”

指尖的刺痛让她眉心微蹙。

她下意识地将手指含入口中,清甜的铁针异味在舌尖弥漫开。

可接近着,一股毫无由来的恐慌倏然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瞬间心悸气短,手猛地一抖,针线笸箩滚落在地。

“怎么了小姐?”

旁边的侍女连忙上前扶住她。

郭云岫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她抚着心口,勉强压下那份突如其来的慌乱与心悸,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没什么…只是觉得…觉得心口有些闷……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针尖刺破的痛楚,让她莫名的心慌,就好像.....

侍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窗外夜沉如水,只有几颗寒星点缀。

“小姐定是这几日操劳婚事,有些乏了,早些歇息吧?”

侍女柔声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