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河伯祠的街道外,街道上盘问的声音,官差粗暴的喝骂与砸门声已近在咫尺,像冰冷的爪子挠刮着每个人的神经。

残破的祠内气氛陡然冰冷。

所有人的心弦都被提了起来。

他们清楚的知道,那些官差已经快要到河伯祠了!

最多不过一个时辰而已。

赵瑗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出鞘的短匕,瞬间划破恐慌。

“所有人不要慌,听我安排!裘兴!”

他朝着窗外小声喊道。

“在!”

裘兴的身影如同蛰伏的猎豹,声音从窗棂缝隙传来。

“让周折和尤达把船开进来,河伯祠后面就是河道,让他们把船开道祠堂后面,那里有三岔水湾的芦苇**,在那里把人接上渡船!”

赵瑗语速快如爆豆。

“尤达识水路,由他引路撑船,让陈三带着受伤先走,其他人跟在后面!”

“公爷,您呢?”

“我跟在你们后面,废话别多,赶紧走!让周必大他们想办法,带两个机灵伙计,扮作贩山货的挑夫混入街巷,可以佯装货担被撞,阻塞通路!尽量拖延一下官差的速度,告诉他选窄巷拐角,担子翻倒要‘意外’!山核桃、干笋撒得越散越好!哭嚎赔钱,缠住领头差役——只要拖住半刻就行!”

“是!”

随着赵瑗的吩咐,所有人都开始有条不紊的行动起来。

-------

凛风卷着雪粒子抽打街面,十余皂隶按刀疾行。

领头小旗官靴底踩碎薄冰,距河伯祠朽门仅剩百步。

“哎呀——!”

凄厉惊叫骤起!

窄巷口猛然踉跄冲出三个挑担汉子,最前一人似被寒冰滑倒,两筐山货轰然倾覆!

核桃、干菌菇等混着细碎草药漫天飞溅,瞬间铺满丈宽路面!

“哪来的腌臜贱民!滚开!”

那名小旗官险被核桃滑倒,暴怒抽刀怒骂。

周必大扑跪在地,哭嚎着扒拉满地狼藉,声泪俱下的哭喊道:

“军爷饶命!小的全家指望这担货过冬啊!”

两个伙计趁机将箩筐残骸踢向官差脚边,干枣豆子咕噜噜滚进靴缝。

队伍瞬间大乱,咒骂推搡间,又有两筐药草被“无意”踹翻,刺鼻的柴胡、当归混着雪泥粘满皂靴!

周必大从混乱之中瞅见远处的河伯祠内身影频动,心中笃定,干脆一把抱住那官差的裤腿,哭得更凶了。

随着前面的人员已经送上了乌篷小船。

船身深深吃水,尤达和周折奋力稳住船体,湿透的蓑衣下肌肉紧绷。

“开船!快开船!”

一名官员在冰冷的恐惧中忍不住低促尖叫,他看见前两艘船已经驶出水道,见自己座下这艘迟迟未动,心中更加慌张。

“等等!还有国公和晚舟姑娘!”

裘兴压着嗓子低吼,焦灼的目光死死锁定河伯祠那黑洞洞的后窗。

等到赵瑗终于带着李晚舟上了船,船只这才驶了出去。

不过显然江南巡查的官差们也察觉到了异常。

尤达的乌篷船刚钻出芦苇**,河伯祠的破门就在“哐当”一声巨响之下轰然倒塌。

烟尘弥漫间,只见空**破败的堂室,唯余一地凌乱草垫与未熄的炭灰。

一群凶神恶煞的差役官兵们面面相觑。

“他娘的,来晚了!”

为首的差役啐骂一声,正准备离开,却听身旁的人喊道。

“他们这是从水道走的!”

这话让人眼前一亮,他连忙喊道。

“去通知知州大人,告诉大人那小娘们走水道了,让水寨里养的那批人出手!”

-------

赵瑗乘坐的船只还没有追上先行离开的另外两艘,就在刚刚离开湖州的河道处遇到了危险。

“看!船在那里!!”

一声嘶哑的变调吼声撕裂了水道上的薄雾!

两条巡水的快舟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竟不知从哪个河汊转出,直冲乌篷船包抄而来!

正是先前差役让人通知的水寨私兵!

“放箭!别让他们跑了!”

领头船上那名水匪一身制式打扮,张弓搭箭,面目狰狞。

嗡——!

弓弦齐鸣!

密集的箭矢撕裂空气,带着尖啸直扑小舟!

“趴下!!”

尤达肝胆俱裂,他怒喝一声,猛地矮身,竹篙在水中搅动出屏障般的水花。

众人本能伏倒,冰冷的箭镞“噗噗噗”钉入船篷朽木,发出沉闷的声响!

更多的则擦着船舷掠过,带起凄厉的风声。

“撞过去!掀翻他们!”

追兵船上的私兵面露凶光。

一声令下几条快艇上的人手立即抄起沉重的撞木和长篙,卯足了劲儿利用船速优势凶狠地撞向乌篷船侧舷!

船底与坚硬器物激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乌篷船剧烈摇晃,冰冷的河水疯狂涌入船舱之中!

“稳住!坐稳了!”

赵瑗看见尤达目眦尽裂,双脚死死钉在船尾,竹篙拼命搅动水流,试图稳住船身抗衡那几股致命的别力。

篙尖刮过河底石块的刺耳摩擦声,清晰传来。

然而,本就载重过大的小船,在湍急水流和多股力量的撕扯下,已是强弩之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又是“嗖!嗖!”两道破空厉响!

箭矢再来,带着两条锁链如毒蛇吐信一般,精准地钉入船舷!

篷船因为这分力抗衡而更加失控地旋转颠簸!

轰!!

一声令人心胆俱裂的闷响从船身下方传来!

不知是撞到了河底突兀的暗礁,还是另一艘快艇从水下伸出了致命的钩索!

剧烈的倾斜再也无法挽回!

冰冷刺骨的绝望瞬间攫住所有人!

船翻了!

沉重的失重感伴随着刺骨的冰寒瞬间吞噬了赵瑗。

浑浊冰冷的河水猛灌入口鼻耳道,仿佛千万根冰针同时扎进了肺腑血脉,瞬间冻结了所有气息。

他拼命挣扎,眼前是疯狂翻腾倒转的黑暗水影,破碎的木板、散落的杂物,还有那道在冰冷水花中一掠而过的青影!

是李晚舟!

他本能地张口想喊,却只有更多的腥冷水泡咕嘟嘟冒出。

身体被巨大的水流卷裹着,向下沉去。

意识在冰冷的冲击中迅速模糊,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不会水啊!

“赵瑗!”

模糊的意识让他听到一声穿过水波的呼喊。

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他正在下沉的身子!

是李晚舟!

她在狂暴的漩涡中心挣扎着抓住了赵瑗,单手死死地攥紧赵瑗的手腕,另一只手不顾一切地用力向上划动,青筋在细白的手背上凸起。

她脸上的血迹在暗沉的水流里迅速晕开,分不清是箭伤还是撞伤。

她几乎是拖着比她重许多的赵瑗,对抗着巨大的吸力向水面挣扎。

“你怎么这么重!”

她气喘吁吁的骂着,可惜赵瑗听不见,只能看到她嘴里吐出的小气泡。

一支失去力道的羽箭被水波推着,擦着她鬓角飘过,险些擦花了她的脸颊。

赵瑗有些心疼,擦花了可就不美了。

他的意识在这一刻渐渐陷入黑暗之中。

“噗哈!”

李晚舟终于拖着赵瑗破开水面,贪婪地呛咳着吸入空气,河水顺着湿透的发梢流下,胸口剧烈起伏。

她已经不知道游了多久的水,她拖着赵瑗的身体在水中躲避着箭矢和湍流。

河道的暗流将她与其他人彻底冲散。

冰寒刺骨的激流如无形的巨蟒缠绞着两人,每一次漩涡的拉扯都像要把骨头碾碎。

她只能紧紧抱住赵瑗,避免自己与赵瑗再被迫分开。

她的背脊和胳膊为了护住这人,不知道撞到了多少次礁石,痛得她喘不过气来,也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好几次她都险些松了手,可最后还是没有放开赵瑗。

她只凭着习武之人的一股韧劲,死死箍着赵瑗下沉的身体,咬紧牙关对抗那要将人撕碎的水力。

“哗啦!”

终于,一个猛烈的浪头将两人狠狠拍向岸边一处浅滩。

碎石硌得人生疼,李晚舟呛咳着,冰冷的空气夹杂着血腥味冲入肺叶。

她却根本没时间估计身体的痛苦,连滚带爬地拖着赵瑗湿透沉重的身体,拼命往上拱,直到彻底脱离了暗流,才瘫软在覆着积雪的河滩上。

寒风如同刀子刮过湿透的衣衫,瞬间带走了最后一丝体温。

李晚舟剧烈喘息,胸膛起伏,白雾在口鼻间蒸腾。

她抹了把脸,来不及检查自己的伤势,她急忙俯身去查看赵瑗。

“赵瑗!赵瑗!”

她拍打着他的脸颊,声音嘶哑颤抖。可毫无回应。

赵瑗双目紧闭,脸色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灰,胸腹毫无起伏,已然没了呼吸!

李晚舟的心猛地沉到了底谷,惊慌失措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比那冰冷的河水更甚。

一个模糊的画面骤然闪过脑海。

临安城外的庄子温泉里,赵瑗曾经给呛水的郭云岫渡气!

那个法子,或许能救他!

她脸色一红,动作却没有任何迟疑,猛地吸一口气,撬开赵瑗冰冷发僵的嘴唇,俯身下去,将自己肺中的气息强硬地灌入他口中,心里在无声地呐喊:

“醒过来!混蛋!你给我醒过来!”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息都漫长无比。

刺骨的寒意钻进骨髓,李晚舟浑身已经冻得几乎不听使唤,但她死死坚持着,压榨着最后的气力。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身下的人体猛地一颤!

“咳咳——呕——!”

赵瑗胸腔剧烈起伏,猛地呛咳起来,浑浊的河水和胃里的东西喷溅而出,落在冰冷的雪地上。

他本能地蜷缩起身体,贪婪痛苦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每吸一口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喘。

活了!

李晚舟瘫坐在雪地里,浑身脱力,这才感觉到手臂和后背撕裂般的痛楚。

这份痛楚加上冰冷的空气,冻得牙齿都在打颤,劫后余生的悸动和后怕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只有赵瑗的咳喘声在寂静的河滩上格外清晰,却也让她稍微安了心——人活着就好。

只是赵瑗刚刚捡回一条命,面色虽由青灰转白,却依旧毫无血色,身体也在无意识地发抖,就连李晚舟也好不到哪里去,湿透的劲装贴在身上,如同冰雕一般。

她挣扎着站起来,环顾四周。

远处的喊杀声和追兵搜寻的火光影影绰绰,隔着河雾和密林虽看不太真切,却也代表着危险并未远去。

此地不能久留。

她咬紧牙关,重新拽起意识模糊的赵瑗,几乎是拖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及膝的积雪中,朝前踉踉跄跄的挪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低矮残破的轮廓终于在山腰显现。

那是一座半塌的破庙。

腐朽的门板斜斜倚着墙框,屋顶塌陷了大半,神像早已残破不堪,半埋在尘埃和枯草里,只剩下神坛上方一角残破的瓦当,至少勉强能遮住些风霜。

李晚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赵瑗拖进破庙内稍避风雪的角落,自己则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冰冷的断壁滑坐下来。

但昏迷的赵瑗情况越发的糟糕,他气息微弱,身体微微抽搐,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那是开始发烧的征兆。

她知道必须要想办法生火,否则两人都会被冻死在这里。

她只能强忍着疼痛,挣扎着起身,在这狭小破败的空间里四处摸索。角落有些倒塌的腐朽木料,神坛下堆着厚厚的陈年干草枯叶。

可惜随身带着的火折子浸了水,她只能靠搓着木条取火。

忙碌了半天,就在她觉得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才将火焰点燃。

小小的篝火在破庙中燃起,橘红色的光芒跳跃着,试图驱散四周浓墨般的黑暗与寒意。

火光映在李晚舟脸上,映出她眉宇间的焦虑。

这点微薄的温暖,根本不够!

火苗的热度隔着一段距离,几乎被寒风和湿透的衣服完全隔绝。

寒意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赵瑗的生命力。

他身上的颤抖加剧,昏睡之中甚至开始发出细微痛苦的呻吟。

李晚舟看着那张在火光中更显脆弱苍白的脸,手紧紧攥成了拳。

温泉渡气的一幕不合时宜地再次撞入脑海。

此刻,羞赧、犹豫、甚至那点被自己掩藏极深的情感,在生死关头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死在这里!绝不!

“混蛋……”

她低低骂了一声,火光摇曳中,她不再犹豫,解开自己冰冷沉重的外衣,然后是湿透了紧贴在身上的中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