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云岫勉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指尖的血腥味已被口中的津甜冲淡大半。

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江南的风雪似乎能隔着千里刮进她心里,冰寒刺骨。

那阵莫名的心悸来得毫无缘由,却又如同冰冷的蛛网,悄然缠绕上她指节,一直凉进心底深处。

“取笔墨来。”

郭云岫声音有些微哑。

“我要为公爷……抄经祈福,诵经静心。”

此刻还是深夜,谁会在这时候抄经?

可侍女不敢再劝,默默替她取来黄绢、毫笔与《金刚经》。

香闺里烛火摇曳,本该映着嫁衣鸳鸯的红光,此刻却只有墨色在素绢上晕开一道道沉重的祈愿。

郭云岫伏案凝神,一笔一划皆蕴含着沉甸甸的担忧。

经文的内容难以入心,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赵瑗临行前那双清亮含笑、又总藏着深沉谋划的眼眸。

每一次落笔,都像是在风雪弥漫的江南之路上叩问他的平安;每一次收势,都带起胸腔内无声的祈祷,祈求那无形的平安符能护佑他一路顺遂。

纸短情长,墨痕浸透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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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间的静谧虔诚截然不同,太湖畔的破庙内,却是一片生死线上的挣扎与煎熬。

篝火的光影摇曳跳动,艰难地驱赶着破庙深处浓重寒意与黑暗,却终是敌不过冬夜的彻骨森冷。

赵瑗的呼吸愈发急促短浅,胸脯剧烈起伏,如同被烈火灼烧的破风箱,发出毫无规则的喘息。

他脸颊上那不正常的红晕如炭火般滚烫,额头冷汗涔涔,紧皱的眉头下是紧闭的双眼,牙关紧咬,全身肌肉在无意识的抽搐中紧绷如弦,痛楚难以言喻。

受寒使得他体内脏腑深处如同烈火燎原,正疯狂吞噬着他所剩不多的精力。

“云岫……”

他在昏迷中依旧还是念着郭云岫的名字。

含糊的呓语带着滚烫的气息喷在李晚舟敏感的颈侧肌肤上。

李晚舟正试图将湿冷的布巾敷上他额头降温的动作瞬间僵住。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猛地冲上心头,像被细小的荆棘刮了一下,不深,却足够惹人烦躁。

她咬着唇,用力别开脸,只觉得闺中密友的名字在此刻有些让她心酸。

这人就算病重,也不安生,非得扰人心烦意乱,李晚舟恨不得找团枯草把他的死嘴堵住。

然而下一刻,他却又含混不清地念叨起来。

“秦桧没了......岳飞就不会死......可惜......没早点拦住绍兴和议.......要当上宋孝宗还得.......呜........二十年.......能不能再给点时间.....让我来早一点.......也好......”

秦桧确实没了,岳将军也不会死。

这些李晚舟自然知道内情,她甚至有些雀跃,自己知道的比他的未婚妻子还要多的小雀跃。

可没早点拦住绍兴和议又不是他的错,为何他要自责?

宋孝宗....

宋孝宗是谁?

李晚舟豁然回头。

火光跳跃,映着她骤然苍白的脸。

那些词句……“宋孝宗”是何意?庙号?!大宋官家如今是赵构,从未听说有哪位谥号“孝宗”!

他的意思是要当上孝宗,他早有那坐在龙椅上的志向,去改变大宋。

这些她自然知晓,可他是为何知道自己还有二十年才能当上皇帝的?

为何又能如此清晰精准的知道自己未来的谥号?赵瑗这人总不至于神经到提前为自己准备好了死后的称号。

来早一点又是什么意思?

这些词句,看似杂乱,却让李晚舟有些本能的在意。

可惜下一秒,这人就又浑浑噩噩的哼起了郭云岫的名字来,让她又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产生了幻听。

真是冤家。

她叹了口气,将手探上了赵瑗的额头。

那烧红的额头和滚烫的肌肤让她惊慌的收回了手,他越来越烫了。

这是风寒更加严重的迹象。

他现在需要药!

可这是荒山野岭,又去哪儿替他买药?

父亲李涧早年曾在军中处理过风寒高热,这江南野地,或许能找到些许救命草根!

李晚舟看向庙外的风雪,她叹了口气。

真是冤家。

没有再犹豫,李晚舟用干草裹紧赵瑗滚烫的身体,确保那堆小小的篝火暂时不会熄灭后,身便决然地冲出了破庙,没入肆虐的风雪之中。

今年江南的寒冬并不算冷,可即便如此,也还是下了不止一场雪,薄薄的积雪下,生机被深埋于冰冷坚硬的冻土之中。

李晚舟单薄的衣衫很快被打湿,贴在身上又冷又重,寒风吹过如同万针齐刺。

她赤手在冰冷的雪堆里刨挖,凭借着儿时模糊的记忆,辨认着那些可能尚存一息的草药特征:

干枯的茎叶纹路、特殊根茎形状、岩石下背风的凹处……

大部分的草药与可以果腹的食物都没熬过这个冬天,可以找到的东西少得可怜。

何况被冷风吹拂过的土壤坚硬似铁,她没有药铲,就只能用手。

她的指甲在刨挖中很快翻卷开裂,渗出鲜血,混进雪泥与腐叶之中。

双手冻得麻木后又痛得如同火燎,每一次弯腰掘土都像是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风雪无情地抽打着她的脸颊,呼吸间满是刺骨的白雾。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勉强挖出了足够的药草。

当李晚舟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脚步蹒跚地返回破庙时,篝火的光芒似乎又微弱了许多。

她的收获微乎其微,怀里只有几株被雪压得半死不活的药草,以及一些冻得梆硬的野果。

李晚舟用破瓦罐融了雪水,将草药就着篝火熬成了汁。

“喝药了!”

她艰难地扶起赵瑗滚烫的上身,靠在自己怀中。

但这人就算昏着,也让她讨嫌。

他牙关紧闭,昏迷不醒,苦涩的药汁一挨到他干裂的唇边就流了开来,根本喂不进去。

但喂不进药可怎么办?

李晚舟看着那不断流下的褐色药液,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与羞赧,她深深吸了口气,忍着那难以言喻的苦涩腥气,含了一大口温热的药汁在口中,就连眉心因那强烈的味道紧蹙。

而后,她俯下身,指尖用力,极其轻柔地撬开赵瑗紧咬的牙关,小心地将自己的唇覆盖上去,一点一点地将温热的、苦涩的药液渡了进去。

为了让他咽下药汁,她只能闭着眼,将舌头探进对方的嘴中...

他嘴唇里的甘甜与药剂的苦涩,在她的舌尖流转。

每次唇瓣相接,肌肤相贴,那渡过去的不仅仅是药汁,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战栗在烧得她自己脸颊发烫,心跳如擂鼓。

就在她又一次含着药汁贴上他灼热的双唇时,这混蛋又开始迷迷糊糊的说起了梦话。

“李晚舟.....”

他居然梦到了自己?

李晚舟动作一顿,睁大了眼睛,侧着耳朵趴在他的身上,想要听清这人要念些什么。

“脾气......火爆猴似的......谁娶了.......倒八辈子.......”

李晚舟的动作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似乎“轰”的一下涌上了头顶!

她不知道火爆猴是什么东西,但能从这家伙嘴里说出来的,再结合他后面的几个词,也能猜到,那定然不是什么好话!

羞赧、关切顷刻化为滔天的羞愤和怒火!

她现在恨不得掐死这个没良心的混蛋算了!

她只觉得自己心尖猛地一抽,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一股子又酸又涩又恼的委屈直冲眼眶,熏得她眼底发热。

她强压住自己的怒火,深吸几口气,泄愤式的更用力地撬开他嘴灌药。

然而下一刻,她就听到这混蛋又开始呢喃。

“不过....”

不过什么?

她又顿住了。

“长得好看.......飒爽......像侠女......”

这评价直戳李晚舟的心窝,如同一根柔软滚烫的羽毛,带着他灼热的呼吸搔在了她心尖最柔软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地方。

李晚舟的手彻底顿住了,掐也不是,抚也不是,满腔的羞愤怒火诡异地化为滚烫的酸麻悸动,,连带着浑身的力气都似乎被这复杂的电流抽走了几分。

她的心头百味杂陈,说不清是羞、是恼、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从未体验过的滋味在悄然蔓延。

最终,她只是狠狠瞪了昏迷中的人一眼,咬着下唇,认命般地继续给这混账渡药。

每一次贴近,每一次气息在冰冷空气中无声交缠,都让她的心绪越发混沌。

直到药汁终于喂完。

李晚舟累得几乎脱力,而夜更深了,风雪似乎暂时停歇,但寒意更甚,庙内的篝火只剩下一堆微微发亮的炭火余烬。

看着依旧深陷高热昏迷、被病魔纠缠的赵瑗,她将剩下的枯枝全数投入将熄的火堆,小心拨弄,重新生起一点温暖。

然后,如同昨夜一般,褪下衣服,将自己全身贴再赵瑗依旧滚烫的身体上。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侧,紧紧缠绕;双腿本能地穿过他强健的腿间,紧密交叠。

肌肤相贴的极致触感,坚硬与柔软的轮廓在黑暗中、在彼此体温的熨烫下无比清晰。

那亲密的姿势,如同两株在凛冽风雪中不得不紧紧相依、汲取最后一丝温暖的藤蔓。

每一次细微的摩擦带来的奇异战栗,都在提醒着她两人之间不该越过那条线,可她却依旧忍不住......

直到晨光熹微,驱散了庙宇深处最后一抹浓重的黑暗。

篝火彻底熄灭,只余一地惨白的灰烬和点点余温。

李晚舟眼睫颤抖着,缓缓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并非风雪模糊的天色,也不是残破的神像,而是一双深邃的眼眸。

赵瑗不知何时已然醒转,正微微侧着头,一瞬不瞬地、静静凝视着她。

两人四目骤然相对!

“啊!”

李晚舟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瞬间漏跳了几拍!

他醒了!她又喜又惊。

喜的是他熬过了风寒发烧,惊的是两人此刻的尴尬处境!

她身上未着寸缕,这厮究竟睁着眼睛看了自己多久!

昨夜那为救命而强行镇定的“熟练”,此刻在对方的目光下彻底溃不成军!

她几乎是触电般猛地抽身欲退,想要逃离这令人无地自容的境地!

然而,就在她因惊慌失措而剧烈动作时,双丘不可避免地展露!

李晚舟的脸颊因羞愤涨得通红,眼底甚至沁出急恼的水光,一双平日里英气逼人的眸子,此刻慌乱躲闪,竟带上了从未有过的、水波潋滟的娇柔妩媚.......

这一切落在刚刚从高热和生死边缘挣脱、神智似乎还徘徊在清醒与混沌边缘的赵瑗眼中,却堪比罂粟,瞬间将他点燃。

不是梦……昨晚那些贴近、温暖、气息交融……现在这鲜活又脆弱的美景……都不是梦!

在理智尚未完全回笼之前,赵瑗的身体已本能地先行一步。

李晚舟的惊呼和抗拒甚至未能完全出口,便被赵瑗猛地拉进了自己的胸膛。

平日里练习的武功在这一刻淡然无存,她连反击的本能都没有产生,只觉得自己的腰肢被一只结实的手臂紧紧箍住、勒紧,迫得她几乎完全贴上赵瑗那热得吓人的身躯。

紧接着这厮就精准的找到了她的嘴唇,探了过来。

“呜…唔!”

李晚舟脑中轰然一片空白,浑身僵硬如铁。

她想推开他,捶打他,怒斥他不知廉耻趁人之危!

可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却像被瞬间抽走了全身筋骨般,软绵绵地使不上半分力道。

侵略如同燎原的野火,带着决堤的狂烈,攫取着她的呼吸与理智。

她在错愕之中尝到了自己失控的心跳声。

挣扎,如同被扑火的飞蛾,也点燃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火种。

所有复杂而浓烈的情绪交织、碰撞、最终熔化成一股滚烫的汹涌洪流。

喉咙深处细微的呜咽已不再清晰,紧握的拳头渐渐松开,手指不由自主地攀附住他的肩背。

溺水的旅人在湍流里抓住唯一的浮木,随着浪潮的推动而起伏。

由最开始的震惊、羞愤、到不由自主地开始笨拙而生涩地回应。

就像一捧干草,终遇了烈火。

冰冷的破庙残垣里,正在燃着两团互相交错吞噬彼此的火焰。

晨光透过破败的屋顶漏下斑驳的光影,如同摇曳纠缠的两条帷幔。

急促的喘息交织,犁耙深陷地面,泥土与水渠混淆,分不清是汗液还是别的东西。

赵瑗浑身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后背黏湿冰凉,而体内那股灼烧脏腑的燥热却奇迹般地褪去大半。

他低头看去,李晚舟就静静伏在他汗湿的胸膛上,眼睫紧闭,脸颊犹带着未褪尽的红潮与疲惫不堪的苍白。

平日里倔强的眉宇此刻温顺地舒展着,凌乱汗湿的青丝黏在她线条优美的颈项和圆润光洁的肩头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妩媚。

他的目光沿着她柔韧滑腻的脊背缓缓下移,最终落在铺陈在身下枯草。

那几朵刺目的、如同雪地红梅般的……点点嫣红实在是太过扎眼。

赵瑗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攥紧,狠狠地抽了一下。

迷乱已然散尽。

自己做了什么?

怀中温软的身体,散乱在地上的衣物,肌肤相亲的触感尚未冷却。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他与郭云岫已有赵构的赐婚圣旨之后!

脑海里瞬间闪过郭云岫温婉娴静的面容,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险些给他的心脏捅个对穿。

他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