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微光,刺破了城楼上的黑暗。
冯源的身体,却比脚下的城墙还要冰冷。
他扶着墙垛,一夜未眠,眼前尽是血与火的幻象。
远处,一支黑色的铁流正缓缓归来。
为首那人,玄甲浴血,在初升的朝阳下,宛如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温启。
这个名字,如今在冯源心中,等同于魔鬼。
“疯子。”
他嘴唇颤抖,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大军缓缓入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硝烟味。
赵虎催马上前,脸上还带着未消的煞气。
“将军,抓了数千蛮夷俘虏,如何处置?”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杀了省心,也省粮食。”
这是最简单直接的处理方式。
温启的目光从那些跪地投降,满脸惊恐的蛮夷身上扫过,眼神毫无波澜。
“不。”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不容置疑。
“找个地方,全部关起来。”
“分派人手,好生看管,每日的口粮,不可克扣。”
赵虎愣住了。
“将军,这可是几千张嘴啊!我们自己的粮草本就不算宽裕。”
刘闯也凑了过来,一脸不解。
“是啊将军,留着这些蛮子,终究是祸害,万一再生事端。”
温启勒住马缰,转头看向二人。
“谁说他们是祸害?”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们以后有大用。”
“现在,他们是最好的劳力,让他们去清理战场,修补城墙,挖设壕沟,总比我们的弟兄们亲自动手要好。”
温启的目光投向了更遥远的北方。
“以后他们会是最好的向导。”
此话一出,赵虎和刘闯似懂非懂,但他们没有再问。
将军的决定,他们只需要执行。
他们已经习惯了,将军的每一个看似疯狂的举动背后,都藏着他们无法企及的深意。
温启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径直走上了西门城楼。
脚步声传来,冯源猛地一颤,像只受惊的兔子,回过头来。
看到是温启,他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温启仿佛没看到他的恐惧,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冯先生,一夜未睡?”
冯源喉结滚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启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城外那片狼藉的战场。
“现在,通往镇北王府的路,已经通了。”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松。
冯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条路,是用上万蛮夷的尸骨和鲜血铺就的。
温启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已经命人为你备好了快马和干粮。”
“你可以上路了。”
冯源浑身一僵。
他看着温启,对方的眼神清澈而平静,完全不像一个刚刚主导了一场大屠杀的人。
这种极致的冷静,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让人心寒。
“告诉镇北王,我的条件。”
温启淡淡地说道。
“宁北关,我可以替他守住,甚至,我可以帮他把蛮夷彻底赶回草原。”
“但我要两座城。”
“他给我们就是盟友。”
“他不给……”
温启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带来的压迫感,让冯源几乎窒息。
“我一定将话带到。”
冯源的声音沙哑干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去吧。”
温启挥了挥手,再也没看他一眼。
冯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下城楼,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赶。
看着他狼狈远去的背影,一直跟在温启身后的刘伯温轻声开口。
“主公,就这么放他走了?”
“镇北王赵无极,雄踞北地多年,并非易于之辈,此去恐有变数。”
温启摇了摇头。
“无妨。”
“现在的镇北王,比我们更急。”
“冯源会把昨夜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一个理智的君主,知道该如何选择。”
“更何况……”
温启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
“我给他的,本就是他无法拒绝的选择。”
夜深了。
宁北关的喧嚣终于沉寂下来,只剩下巡逻士卒整齐的脚步声。
议事厅内,却灯火通明。
温启没有丝毫倦意,他站在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前,目光锐利如鹰。
钱无双、赵虎、刘闯、张辉,几位核心将领分列两侧,神情肃穆。
白日的大胜带来的狂喜已经褪去,他们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温启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冯源此去,快则十天,慢则半月,必有回音。”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
“镇北王会同意的。”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现在,我们要议一议。”
温启的目光扫过众人。
“如果他同意了,这送上门的两座城,我们要哪两座?”
这个问题,让在场的将领们精神一振。
这是胜利的果实,是他们用命拼回来的。
钱无双作为降将,也是宁北关的前任守将,对周边的地理最为熟悉。
他沉吟片刻,第一个站了出来。
“将军。”
他指着地图上紧邻宁北关的两个点。
“末将以为,当取云州与西石城。”
“此二城与宁北关互为犄角,呈品字形排列,一旦拿下,三地便可连成一片,互相支援,形成一道稳固的防线。”
“如此,我军便可高枕无忧,进可攻,退可守。”
钱无双的分析,是老成持重之言,也是最符合常规兵法的选择。
赵虎一拍大腿,立刻附和。
“钱将军说得对!”
“这三块地方连在一起,咱们想去哪就去哪,支援起来也方便,就像一个拳头!”
刘闯也连连点头。
“没错,就该要这两座城,离得近,好照应!”
将领们的想法很朴实,也很直接。
连成一片,方便管理,方便支援。
温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表情,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直到所有人都发表完意见,他才轻轻地笑了一声。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但你们都只看到了眼前。”
他伸出手指,在钱无双刚刚点过的云州和西石城上,轻轻敲了敲。
“这两个地方,镇北王真的会轻易给我们吗?”
众人一愣。
温启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们忘了,蛮夷为何能兵临狼牙谷?”
“正是因为,包括云州、西石城在内,宁北关以北的大片土地,早已被蛮夷渗透,甚至占据。”
“镇北王把这两座名义上还属于他,实际上却在蛮夷控制下的城池给我们是送吗?”
温启冷笑一声。
“不,那不是送,那是让我们去替他啃硬骨头,是阳谋!”
“他想让我们和蛮夷在这片烂泥地里死磕,他好坐收渔利。”
一席话,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众人。
钱无双的脸上,甚至渗出了冷汗。
他只想着地理位置的便利,却忽略了这背后的人心算计。
“那将军的意思是?”
赵虎挠了挠头,有些想不明白。
温启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们觉得,我们辛辛苦苦打下宁北关,为的是什么?”
“是为了给镇北王当看门狗,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吗?”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
“不!”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防守!”
温启猛地转身,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地图上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区域。
那是遥远的北境,越过了连绵的天斩山脉。
“我要的,是进攻!”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指着的地方,是两座深入草原边缘的孤城。
朔方城。
瀚海关。
“将军不可!”
钱无双失声叫道。
“这两座城,与宁北关隔着天斩山脉,几乎是两块飞地!”
“一旦有事,我们根本无法支援,它们会被蛮夷轻而易举地吃掉!”
“那不是城池,那是两处绝地!”
温启却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绝地?”
“不,在我看来,那是两把插进蛮夷心脏的尖刀!”
他的手指,在天斩山脉上划过。
“你们看,正是因为有天斩山脉的阻隔,蛮夷的主力才无法轻易南下。”
“他们要绕一个大圈,才能威胁到镇北王的地盘。”
“而我们占据了朔方与瀚海,就等于在他们的后方,钉下了两颗钉子!”
“他们敢南下吗?他们后院起火,粮道被断,部落被袭,他们还敢倾巢而出吗?”
他又指向山脉中一条细不可见的虚线。
“而且,这里有一条古老的走私商道,可以翻越山脉,仅容单人匹马通行。”
“大军虽过不去,但传递消息小股精锐渗透,却是绰绰有余。”
“我们与宁北关的联系,并不会完全中断。”
温启抬起头,环视着已经被他说得目瞪口呆的众将。
“守是守不住天下的。”
“把宁北关变成我们的盾,把朔方和瀚海变成我们的矛!”
“从此以后,不是蛮夷来打我们。”
温启一字一顿,声音里充满了无穷的霸气与自信。
“而是我们,想什么时候去打他们,就什么时候去打他们!”
“主动权,要牢牢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整个议事厅,死一般的寂静。
赵虎、刘闯、钱无双,所有人看着温启,眼神里充满了震撼与狂热。
他们此刻才真正明白,他们追随的,是一个怎样的人物。
他的眼光,早已越过了宁北关,越过了镇北王,投向了那片更广阔的草原,乃至整个天下!
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