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王府。

书房之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冯源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将狼牙谷外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每多说一句,王座上那个男人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镇北王赵无极,北地的无冕之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直到冯源说完最后一个字,磕头在地,再也不敢动弹,书房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

赵无极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抖如筛糠的冯源,而是走到了那副巨大的沙盘前。

这沙盘,囊括了整个北境的山川与城池。

他的目光,像是两柄锋利的刀,在沙盘上巡视。

最后,定格在了两个不起眼的位置。

朔方。

瀚海。

他身后的几名心腹将领,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其中一人,忍不住上前一步。

“王爷,这温启简直是痴心妄妄!”

“他以为他是谁?打退了一次蛮夷夜袭,就敢跟您提条件?”

“末将请命,率兵踏平宁北关,将那竖子的人头提来见您!”

另一名将领也跟着附和。

“没错,王爷,绝不能助长此等嚣张气焰!”

“朔方和瀚海,虽是孤城,却是我等钳制草原的钉子,岂能拱手让人!”

赵无极依旧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拂过,从宁北关,划过天斩山脉,落在了朔方与瀚海之上。

他的动作很轻。

却仿佛带着万钧之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

突然。

赵无极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冷,像是寒冬腊月里,冰层碎裂的声音。

“呵。”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那几个义愤填膺的将领。

“你们觉得,本王应该拒绝?”

将领们一愣,不明白王爷为何有此一问。

“难道不应该吗?”

赵无极的笑容扩大了,眼神里却是一片冰寒。

“给他。”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王爷三思!”

“万万不可啊王爷!”

赵无极猛地一挥手,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书房。

喧哗声,戛然而止。

“你们以为,他是要两座城?”

赵无极的声音冷得掉渣。

“不。”

“他是在本王的脖子上,架了两把刀!”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重重一点。

“有了这两座城,他就掌握了主动。他想打,随时可以出兵袭扰蛮夷的腹地,让蛮夷不得安宁。”

“他若不想打,往城里一缩,蛮夷想拔掉这两颗钉子,就要付出血的代价。”

“如此一来,蛮夷的主力,便被他死死地牵制在了北方,再也无力南下威胁本王的地盘。”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啊。”

赵无极像是在夸赞,但那语气,却让冯源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那我们更不能给他了啊!”

一名将领急切地说道。

赵无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愚蠢。”

“本王若是不给,你信不信,不出三日,他温启就会打开宁北关,放蛮夷南下?”

“到时候,这十几万蛮夷铁骑,第一个要踏平的,就是本王这镇北王府!”

“他这是阳谋!”

“他把刀架在本王的脖子上,问本王,是想自己割喉,还是想被他捅死。”

书房内,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直到此刻,这些将领才明白,那个叫温启的年轻人,到底有多么可怕。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攻城略地。

这是诛心之计!

赵无极的目光,再次落回沙盘。

“他想要,本王就给他。”

“而且,要给得痛快。”

他对着门外喊道。

“来人!”

一名亲卫立刻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王爷!”

赵无极致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传我将令。”

“命朔方、瀚海两地守军,即刻开拔,全员撤回王庭。”

亲卫一怔,猛地抬头。

赵无极根本不理会他的惊愕,继续说道。

“记住。”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走的时候,城里所有的东西,都给本王带走。”

“粮草、军械、铁器、木材,片甲不留!”

“城墙上的砖,府库里的地砖,百姓家里的门板,只要是能拆的,能搬的,全都给本王拆了搬走!”

“一样东西,都不能给他温启留下!”

亲卫的嘴巴张得老大,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是要把两座城直接搬空?

赵无极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还有。”

“那些带不走的,搬不动的,比如房屋,比如水井通通给本王烧了!填了!”

“本王要送给他的,是两座真真正正的空城。”

“是两座寸草不生,连老鼠进去都要含着眼泪出来的绝地!”

亲卫浑身一颤,他从未见过王爷如此模样。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算计。

“王爷,这……”

他本能地觉得此事不妥,想要追问。

“滚!”

赵无极一声咆哮,如同炸雷。

“听不懂本王的话吗?”

“立刻去办!”

“是,是!”

那亲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书房的门被关上。

赵无极缓缓走回王座,坐了下来。

他端起桌上一杯早已冰凉的茶,一饮而尽。

整个书房,只剩下他冰冷的笑声。

“想跟我斗?”

“温启啊温启,你终究,还是嫩了点。”

“本王给你城,看你怎么守!”

“没有粮草,没有兵器,没有百姓,没有居所,在这天寒地冻的北境,本王看你那几万兵马,能撑过这个冬天吗?”

“本王等着给你收尸!”

……

夜。

宁北关,议事厅。

一封来自镇北王府的信,静静地躺在温启面前的桌案上。

信纸上,只有一个墨迹淋漓的大字。

“准。”

赵虎兴奋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哈哈哈,将军神机妙算!”

“那老小子,果然还是怕了!”

刘闯也满脸喜色。

“太好了!朔方和瀚海,这两座城到手了!”

“咱们的地盘,一下子就大了一倍不止!”

钱无双和几名降将,脸上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激动。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们不仅能守住宁北关,还能反过来,让镇北王割地求和。

唯有刘伯温,捻着胡须,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整个议事厅里,都洋溢着一股胜利的喜悦。

温启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准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缓缓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张信纸夹了起来。

然后,凑到烛火前。

信纸的边缘,瞬间被点燃,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火光,映照着他平静的脸庞。

“高兴得太早了。”

温启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整个议事厅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赵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将军,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是都同意了吗?”

温启将手中最后一点纸灰抖落,拍了拍手。

“赵无极同意了。”

“但他同意得太快,也太干脆了。”

温启抬起眼,扫视着众人。

“你们换位思考一下。”

“如果你们是赵无极,一个刚刚抢了你重要关隘的人,反过来又跟你要两座城,你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