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子民,真吵。”姜晚棠懒洋洋地说,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林鹤年没说话,只是脚步放得更慢了些。
“那是卖什么的?”姜晚棠指着路边一个热气腾腾的摊子。
摊主是个爽利的中年妇人,正大声吆喝着:“热馄饨!皮薄馅大的肉馄饨!一碗下肚,浑身舒坦!”
“馄饨。”林鹤年答。
“朕要吃。”
林鹤年便背着她,沉默地朝摊位走去。
摊主妇人眼尖,瞧见一个高大男人背着个病歪歪的姑娘过来,立刻热情地招呼:“哎哟,这位郎君,背着自家娘子出来逛庙会啊?快坐快坐,来碗热馄饨暖暖身子!”
林鹤年身子一僵。
姜晚棠却乐了,她趴在林鹤年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听见没,朕是你娘子。”
林鹤年耳根有些发烫,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将她稳稳地放在长凳上。
“两碗。”姜晚棠对着摊主伸出两根手指,然后侧头看向林鹤年,下巴一抬,语气不容置喙。
“付钱。”
林鹤年:“……”
林鹤年面无表情,言简意赅:“没钱。”
他是影子,是皇帝的剑,出门只带杀人的家伙,不带买东西的铜板。
姜晚棠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找萧寒要。”
“他也没钱。”林鹤年道。
“那就抢。”
“……”
林鹤年沉默了,他觉得自己这位主子,在某些方面比他更像个亡命之徒。
他背着这位任性的女帝,走向那个馄饨摊。
“老板,两碗馄饨。”
他顿了顿,补充道:“赊账。”
摊主妇人正一头热汗地往锅里下馄饨,头也不抬,嗓门敞亮:“小本生意,概不赊账!没钱后边排队去,别挡着后头客官!”
林鹤年面无表情,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剑柄,周遭的空气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破空而至。
一只雕刻着繁复凤纹的金簪,从姜晚棠头上拔下,不偏不倚地“当”一声,扔进了老板的钱罐里。
“够吗?”
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慵懒。
摊主妇人狐疑地拿起那沉甸甸的金簪,凑到眼前,又放在嘴里用力一咬,那双被油烟熏得半眯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个铜灯笼。
“够!太够了!哎哟我的贵客!里面请,里面请!加蛋还是加肉?都要?好嘞!”
妇人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麻利地擦干净一张桌子,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
姜晚棠趴在林鹤年背上,看着那碗撒着翠绿葱花、飘着猪油香气的馄饨被端上来,忽然笑了。
这人间烟火,似乎也没那么无趣。
只是她不知道。
就在她吃下第一口馄饨的时候。
京城,钦天监。
那座代表着大夏国运的浑天仪,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咔嚓”巨响。
最顶端,那颗象征着帝星的紫微珠,毫无征兆地爆裂开来。
化作一捧齑粉。
白发苍苍的监正看着这一幕,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而在遥远的北境,终年积雪的荒原之上。
一个披着蓑衣、正在冰湖上垂钓的老者,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望向南方天际。
那双眼睛里,竟倒映出紫微星碎裂、新帝星冉冉升起的恐怖景象。
“天……变了。”
他喃喃自语,手中的鱼竿,“啪”地一声,断为两截。
老者丢下断杆,枯瘦的手掌在虚空中一抓。
漫天飞雪骤停。
那不是风停了,是被一股恐怖的气机强行按在了半空。
“起。”
老者吐出一字。
脚下厚实的冰层轰然崩裂。
一条通体漆黑、长达百丈的冰霜巨龙破冰而出,盘旋在他脚下,恭顺地低下头颅。
他踩上龙头。
一人一龙,化作一道黑线,直刺南方。
……
京城,西市。
“啪。”
一声轻响。
林鹤年手中的竹筷断成两截。
他对面的馄饨摊老板正要把那枚金簪往怀里揣,一只满是油污的大手突然横插进来,一把扣住了老板的手腕。
“老张头,这可是好东西,见者有份啊。”
几个穿着巡防营软甲的兵痞,不知何时围了上来,满身酒气。
领头那人满脸横肉,腰间挂着把制式长刀,视线贪婪地在那枚金簪上打转,随后又色眯眯地落在了正低头喝汤的姜晚棠身上。
虽然这女人披着宽大的黑袍,看不清身段,但那露在外面的一截脖颈,白得晃眼。
“呦,这小娘子看着病歪歪的,不知道尝起来是什么滋味……”
兵痞头子伸出脏手,就要去掀姜晚棠的兜帽。
“滚。”
林鹤年没抬头,声音很轻。
他手里捏着那两截断筷。
兵痞头子动作一顿,随即狞笑起来:“哪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敢跟爷……”
噗。
话没说完。
一截断筷毫无征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
鲜血从后颈喷出,溅进了滚烫的汤锅里,发出一阵“刺啦”的声响。
“啊——!”
周围的食客尖叫着掀翻了桌椅,四散奔逃。
剩下几个兵痞还没反应过来,只见眼前黑影一闪。
噗噗噗。
又是几声闷响。
林鹤年坐回原位,仿佛从未动过。
那几个兵痞依旧站着,只是每个人的眉心都多了一个小小的血洞。
尸体僵硬了两息,才齐刷刷地向后倒下。
摊主老张头吓得两股战战,手里的金簪当啷落地,整个人瘫在灶台下,裤裆迅速湿了一片。
姜晚棠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只馄饨。
她放下瓷勺,用手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咸了。”
她评价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鹤年起身,将她重新背起。
“下次换一家。”
他说。
两人踩着满地的鲜血和尸体,走向那辆停在巷口的黑色龙辇。
缩在车轮边上装死的萧寒见状,一个激灵弹起来,手脚麻利地掀开帘子,脸上血色尽失,大气都不敢喘。
“回宫。”
姜晚棠靠在软垫上,那双异色瞳孔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有些脏东西,该清扫了。”
……
皇宫,朱雀门。
巍峨的宫门紧闭。
城楼上,数千名禁军严阵以待,弓弩上弦,寒光森森。
内阁首辅赵普,身穿紫袍官服,站在城楼正中,手里高举着一块明黄色的令牌。
“妖星乱世,帝星崩陨!”
赵普嘶吼着,花白的胡须剧烈颤抖。
“那个女人是祸国殃民的妖孽!她窃取了太祖的神器!诸君,随我诛杀此獠,迎立新君,匡扶大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