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棠摊开手掌,一团青金色的火焰在她掌心缓缓升腾,跳动不休。

“这就是那个老东西梦寐以求的力量。”

她笑了,笑得肆意,笑得猖狂,眼角却滑下一滴滚烫的泪,混着嘴角的血迹,凄艳无比。

“他杀妻杀子,谋划百年,最后却给朕做了嫁衣。”

“你说,他若是泉下有知,会不会气得再死一次?”

林鹤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帕,动作轻柔地,一点一点擦去她嘴角的血迹。

那血迹带着不祥的青黑,落在素白的帕子上,竟“滋”地一声,烫出一个焦黑的小洞。

林鹤年手上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仿佛那不是能腐蚀万物的龙气,只是寻常污渍。

“他已经死了。”

林鹤年说。

“死得很干净。”

姜晚棠看着他专注的动作,眼中翻涌的疯狂与杀意,如潮水般缓缓褪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是啊,死干净了。”

她闭上眼,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冷的车壁滑落。

“抱朕。”

这两个字很轻,像一声破碎的叹息,消散在昏暗的车厢里。

林鹤年那只拿着帕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是一把剑,一道影子。

他习惯了握剑杀人,习惯了用身体挡刀,却从未学过,如何去拥抱一个帝王。

尤其是这个刚刚吞噬了国运龙脉,亲手埋葬了一个时代的女人。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帕子被无声地收回袖中。

他伸出手,动作带着一种生疏的僵硬,小心翼翼地揽过姜晚棠的肩膀,将她那还在微微发抖的身体,带入自己怀中。

他的胸膛滚烫、坚硬,混杂着血腥与汗水的味道,却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厚重。

姜晚棠没有反抗。

她顺从地靠在他胸口,冰冷的脸颊贴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

这些伤,有一半是为了救她留下的。

“冷。”

她低声说。

那股反噬的力量正疯**取她的体温,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被丢进了冰窟。

林鹤年收紧了手臂。

他不懂怎么安慰人,只能催动内力,将自身浑厚的气血毫无保留地化为热量,源源不断地渡过去。

龙辇在颠簸。

车厢内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咚、咚、咚。

沉稳,有力。

姜晚棠听着那心跳声,那股几乎要将她撕碎的剧痛,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林鹤年。”

她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一道狰狞的旧伤疤上,轻轻画着圈。

“嗯。”

“你会背叛朕吗?”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臣子人头落地的问题。

林鹤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女人的发顶。

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她那双令人胆寒的异色双瞳,也看不到那种君临天下的霸气。

只能看到她苍白的侧脸,和那截脆弱的脖颈。

“我的命是你的。”

他说。

没有誓言,没有表忠。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剑,怎么会背叛握剑的人?

除非剑断,或者人亡。

姜晚棠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记住你的话。”

她在林鹤年胸口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若是哪天你敢把剑尖对准朕……”

“朕就先挖了你的心,再把你炼成傀儡,让你生生世世,只能跪在朕的脚边。”

这话淬了剧毒。

林鹤年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好。”

他答应得干脆利落。

姜晚棠终于满意了。

那股一直强撑着的精神气一旦松懈,无边的黑暗便如潮水般袭来。

她在林鹤年怀里沉沉睡去。

这是她登基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

再次醒来时,龙辇已经停了。

不是在皇宫。

车外人声鼎沸,空气里飘着一股独特的、混合了香烛和食物的烟火气。

“怎么回事?”

她睁开眼,眼底的异色已经褪去,恢复了深不见底的漆黑。

除了脸色依旧苍白,看不出半点虚弱。

她从林鹤年怀里坐直身体,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衣襟,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帝王模样。

林鹤年早已穿好备用的黑衣,此刻正盘膝坐在一旁,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眸光清正。

“回陛下,前面路被堵了。”车外传来萧寒带着哭腔的无奈声音,“今儿是城隍庙会,街上的人比蚂蚁还多,车马根本过不去!”

姜晚棠皱了皱眉。

她掀开车帘一角。

满街的红灯笼,熙攘的人群,孩童手里的糖葫芦,小贩热切的叫卖声……

这里是人间。

与那个阴冷死寂、充满了阴谋与背叛的皇陵,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陛下,要不要属下立刻清道?”

“不必。”

姜晚棠打断了萧寒的话。

她看着窗外那一张张鲜活的脸,看着那些为了几文钱讨价还价的市井小民,突然觉得有些饿了。

那种饿,不是来自胃,而是来自灵魂深处。

刚刚吞噬了太多“不食人间烟火”的龙气,她现在急需一点“人气”来压一压。

“下去走走。”

她放下车帘,转身看向林鹤年。

“你背朕。”

林鹤年一愣。

“陛下,于理不合。”

“朕就是理。”姜晚棠已经站起身,理所当然地张开双臂,“而且,朕腿软,走不动。”

这理由敷衍到了极点。

但林鹤年只是沉默地看了她一眼,默默转过身,半蹲下来。

姜晚棠熟练地趴在他宽阔的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

“走吧,带朕去看看……”

“朕的江山。”

林鹤年背着她,稳稳走下龙辇。

正想过来请示的萧寒看到这一幕,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赶紧捂住嘴,连滚带爬地退到一边,识趣地混进人群里当起了隐形暗哨。

两人融入了熙攘的人流。

没人知道,这个趴在黑衣男人背上,苍白瘦弱得像大病初愈的女子,就是这片天下的主人。

一个举着风车的小童跑得太快,一头撞在林鹤年腿上,摔了个屁股墩。

林鹤年脚步一顿,身形纹丝不动。

小童“哇”地一声就要哭。

姜晚棠趴在林鹤年背上,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手里的风车。

风车“呼啦啦”转了起来。

小童的哭声卡在喉咙里,瞪大眼睛看着风车,瞬间忘了疼,抓着风车傻笑着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