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棠站起身,黑金丝线的靴尖,漫不经心地踢了踢地上那摊肥肉沾满油污的官袍。
她踱步到桌边,捻起一颗紫黑的葡萄扔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果肉的清甜,与这满室的油腻酒气格格不入。
大厅里死寂一片,只有她咀嚼的微小声音,和赵文渊愈发粗重的喘息。
萧寒和林鹤年垂手立在一旁,身形笔挺,气息沉稳,仿佛两尊不会动的石雕。
“朕在城里走了一圈,看到的是什么?”姜晚棠吐出葡萄籽,声音里的温度骤然褪去,“饿殍遍地,易子而食。再看看你赵知府的府邸,山珍海味,醉生梦死。”
她眼神一厉,猛地将手中的一整盘水果扫落在地!
“哗啦——”
上好的官窑瓷器碎裂的巨响,让赵文渊的心都跟着跳出了嗓子眼!
“赵文渊,你好大的胆子!”
最后五个字,如寒冬惊雷,在厅中炸响!
赵文渊吓得屁滚尿流,整个人抖成一团,连连磕头,额头砸在地板上砰砰作响:“陛下明鉴!臣……臣所贪的银两,大部分都……都上供给南王旧部了!他们拥兵自重,拿这些钱粮囤积兵马,意图不轨!臣是为了稳住他们,才不得不虚与委蛇啊!陛下!”
“还在狡辩!”
姜晚棠抬脚,一脚踹在他那张肥腻的脸上!
“砰!”
一声闷响,赵文渊两百多斤的身体被直接踹翻,像个滚地葫芦一样滚了两圈才停下,半边脸瞬间肿成了猪头。
她嫌恶地收回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仿佛沾了什么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
“林鹤年。”
“臣在。”林鹤年上前一步。
“去,把他这些年做的‘好事’,一桩桩一件件,念给朕听听。”姜晚棠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
林鹤年并没有去翻什么账本,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玄色卷宗,当着赵文渊的面,缓缓展开。
赵文渊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他认得,那是缇骑院的密奏格式!
他们……早就查清了一切!今天这场,根本不是审问,是宣判!
林鹤年的声音平铺直叙,却字字诛心:
“大靖启元三年至五年,云州知府赵文渊,巧立‘城防修缮税’、‘官道维护费’等苛捐杂税三十七项,共计搜刮民脂民膏,白银七十三万两。”
“其中,五十万两,分批转入南境十三处钱庄,最终流入南王旧部七名将领之手,用于私铸兵器,招兵买马。”
“余下二十三万两,尽入赵文渊私库。”
林鹤年顿了顿,翻过一页,继续道:“此外,三年来,强抢民女一十三人,其中五人不堪受辱自尽,三人被折磨致死,另有五人,现囚于后院水牢。”
“为敛财,构陷忠良,炮制冤假错案一百一十二起。”
林鹤年抬起头,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像是燃着一团压抑的火。
“因其政,直接或间接枉死之无辜百姓,有名可查者……”
他一字一顿。
“三百七十二人。”
三百七十二。
这个数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姜晚棠的心上。
她闭上眼,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那双凤眸里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和杀机。
“萧寒。”
“臣在!”
“传朕旨意。”姜晚棠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云州知府赵文渊,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勾结叛党,罪无可赦。”
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午时三刻,于市中心,斩首示众!”
“是!”
萧寒大步上前,一把薅住赵文渊的衣领,像拎一只死狗般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不!陛下!陛下饶命啊!”赵文渊终于崩溃了,他拼命挣扎,涕泗横流地尖叫,“臣还有用!臣知道南王旧部所有的据点和联络方式!臣可以戴罪立功!陛下!”
姜晚棠甚至没回头看他一眼,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你这种蛆虫能知道的,朕的缇骑院会查不到?”
“朕的江山,不需要你这种东西来换。”
“拖下去。”
萧寒再不迟疑,拖着赵文渊那肥硕的身体就往外走,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混合着骚臭的湿痕。
厅中那些狗腿子见状,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
“陛下开恩!我们都是被逼的!”
“是啊陛下!我们不听他的,他就要杀了我们全家啊!”
姜晚棠冷笑一声:“被逼的?那些被你们打断腿的百姓,被你们抄家的商户,他们是不是也被逼的?”
她一挥手,身后的黑衣缇骑如鬼魅般散开,瞬间将所有人制服。
“助纣为虐,同罪。但让你们死了,太便宜你们了。”
“全部拿下,革去功名,抄没家产,发配北疆极寒之地,终生为奴!让你们也尝尝,什么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些人闻言,脸上血色尽褪,瘫软在地,如丧考妣。
姜晚棠不再理会这些杂碎,径直走向后院。
在阴暗潮湿的水牢里,她见到了那五个女子。她们蜷缩在角落,衣不蔽体,神情麻木,看到光亮和人影,只是惊恐地抖动着,像受惊过度、连叫都不会叫的鸟雀。
姜晚棠解下自己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黑底金纹外袍,亲自走过去,披在离她最近的一个女子身上。
那女子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看到姜晚棠清澈而温和的目光,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别怕,回家了。”
“哇——”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哭声猛地爆发,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恐惧和绝望都哭出来。
很快,哭声连成一片,撕心裂肺。
姜晚棠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任由她们发泄。
许久,她转身走出水牢,对等候在外的林鹤年吩咐:“找几个稳妥的嬷嬷来照顾她们,请最好的大夫,再给足安家银两。派一队女卫,亲自护送她们回家。告诉她们的家人,朕说的,从今往后,她们是受皇家庇护之人,谁敢在背后多言一句,满门抄斩。”
“臣,遵旨。”林鹤年躬身领命,心中微震。
……
第二日,正午。
云州城菜市口,人山人海。
百姓们听说要斩杀大贪官赵文渊,扶老携幼,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眼中,有仇恨,有快意,但更多的是麻木和怀疑。
这种场面,他们见过太多次,官字两张口,换个官,说不定还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