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吗?
若不是这个女人,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镇北郡主,她的叔父不会死在她的刀下,她更不必亲手染上这辈子都洗不掉的血腥。
可若说恨……
她最该恨的,难道不是那个将她推出来当做棋子的父亲,和那个直到最后一刻还在虚张声势的叔父吗?
还有那个……天真愚蠢,懦弱无能的自己。
李清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满是血腥和熏香混合的诡异味道。
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不恨。”
“为何?”姜晚棠似乎并不意外。
李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路,是我自己选的。”
怨不得旁人。
“聪明。”姜晚棠终于笑了,那笑容明艳,却不达眼底。
她松开手,转而踱步到李清身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轻得像是耳语,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从今往后,留在朕的身边。”
“做朕的刀。”
轰!
李清的脑子瞬间炸开,一片空白。
刀?
留在她身边,做她的刀?
那是什么意思?做她的杀手,替她铲除异己?她刚刚才从那片血腥里爬出来,这个女人就要将她重新推入更深的深渊?
“陛下……您……”李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怎么?”姜晚棠直起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眉梢轻轻一挑,“你不愿意?”
“不……不是……”李清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可是我……我凭什么……”
一个刚刚背叛家族,手染至亲鲜血的罪人,有什么资格留在九五之尊的身边?
“凭什么?”姜晚棠打断她,眼神落在她那双还在微微颤抖,却死死攥成拳头的手上。
“就凭你刚才杀了赵无极。”
姜晚棠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李清从未听过的厌倦。
“朕的朝堂,不缺会摇旗呐喊的将军,更不缺会舞文弄墨的文臣。”
“但朕的朝堂里,蛀虫太多了。”
“有些蛀虫,藏在锦绣堆里,藏在龙椅之下。他们白天对朕歌功颂德,晚上就聚在一起,商量着怎么把朕从这张椅子上拉下来。”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李清身上,那眼神如有实质,钉得李清动弹不得。
“将军的刀砍不到他们,文臣的笔诛不了他们。他们需要一把更锋利,更隐蔽的刀,从阴影里递出去,一击毙命。”
“而你,”姜晚棠一字一句,“能成为这把刀。”
李清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
她终于明白了。
姜晚棠要的,不是一个侍卫,而是一个藏在暗处的刽子手。
她看着姜晚棠那双深邃的眼眸,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比关外的风雪还要冷。
她挣扎着,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是……我爹他……”
“你爹?”
姜晚棠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愉悦。
“朕金口玉言,说过会留他一条命,自然就会留。”
她后退一步,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李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朕不但会留他一命,还会让他官复原职,继续当他的镇北将军。”
李清猛地抬头,眼中全是错愕。
这……这是真的?她不是在做梦?
“不过……”姜晚棠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北境的军制,是该改改了。”
“朕会废除武将世袭,将北境军权收归兵部。你爹那个镇北将军,以后也就是个名号好听的监军,替朕看着那片地,看着那些兵。”
姜晚棠放下茶盏,终于抬眼看向她,那双凤眸里闪着令人心悸的光。
“而你这把刀,不仅要为朕斩断朝中的藤蔓,还要替朕……”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到李清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盯着你的好父亲。”
“他若有任何异动,朕要你,亲手把消息递到朕的面前。”
“是让他当个有名无实,被架空在关外喝风的镇北将军,还是让他有朝一日,能风风光光地重掌北境兵权……”
她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就要看你这把刀,够不够快,够不够利了。”
李清的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盯着自己的父亲?
这个女人,竟然要她用父亲的未来,来做她手中刀的投名状!
“陛下……”
“怎么?”姜晚棠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响声,“你觉得朕在为难你?”
李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朕再问你一遍。”姜晚棠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想让你爹活着,还是死?”
“……活着。”
“那就听朕的。”
姜晚棠转身走回主位,随手拿起一卷奏折翻看,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萧寒。”
“臣在!”
“拟旨,封李清为……”姜晚棠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外阴沉的天色,“暗卫司千户,赐代号‘惊蛰’。”
轰!
李清脑子里炸开一片空白。
暗卫司?那个传说中只听命于皇帝,专门处理见不得光之事的影子衙门?
“陛下!”萧寒也惊了,手一抖,差点把笔扔出去,“这……暗卫司从不收女子,更没有千户是……”
“朕说收,就收。”姜晚棠连眼皮都没抬,“怎么?你有意见?”
“臣……臣不敢!”萧寒脖子一缩,赶紧埋头磨墨,“臣这就去办!”
等萧寒退下,姜晚棠这才重新看向李清。
“从今往后,你就是朕的暗卫,惊蛰。”
“你的身份,除了朕和林鹤年,任何人不得知晓。”
“包括你爹。”
李清浑身发抖,却硬是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遵旨。”
“很好。”姜晚棠满意地点点头,“下去吧,林鹤年会安排你的住处。三日后,随朕启程回京。”
李清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帐口,姜晚棠的声音又响起。
“对了。”
李清脚步一顿。
“你今天杀赵无极,手抖了。”
姜晚棠的声音很淡,却让李清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手抖,刀就会偏。刀偏了,死的可能就是握刀的人。”
“下次,朕不想再看到。”
李清咬紧牙关,没有回头。
“是。”
她走出大帐,迎面撞上等在外面的林鹤年。
“跟我来。”
林鹤年转身就走,李清跟在后面。
两人穿过营地,来到一处偏僻的营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