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人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鹤年心上。

他看着她,眼神里全是审视和怀疑。

万劫不复?

这词从一个亲生女儿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瘆人。

“什么大礼?”

“我爹怕了。”李清答非所问,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林鹤年猛地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爹怕了。”李清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他表面上镇定自若,实际上心里慌得要死。”

“为什么?”

“因为姜晚棠。”李清抬起头,夜色也遮不住她眼里的光,“她一路从京城杀到西境,平了南王,逼死了北王,用了不到一个月。”

“这种速度,这种手段,我爹这辈子都没见过。”

“所以他怕,怕自己是下一个。”

林鹤年的呼吸陡然急促。

这个消息,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提神。

“那他打算怎么办?”

“他打算……”李清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凑近了些,“明天,他会派人出关,跟姜晚棠谈判。”

“谈判?”林鹤年嗤笑一声,“他会投降?”

“不,他想拖时间。”李清摇头,“等南边的援军一到,再一举歼灭你们。”

林鹤年脸色骤变。

“什么援军?”

“南王虽死,但他手下还有不少旧部贼心不死。我爹早就派人联络,他们凑了三万兵马,正日夜兼程往这边赶。”

三万!

林鹤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李清的声音还在他耳边飘着:“我爹手里有五万,加上北王的残部,足有六万。再加这三万,就是九万大军。”

“九万对一万。”

她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你说,这仗还怎么打?”

林鹤年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九万对一万,这他娘的不是打仗,是拿人命去填。

他脑子飞速转动,声音嘶哑:“援军什么时候到?”

“最多三天。”

三天!

林鹤年心头一沉。三天时间,既要破关,又要对付城里六万守军,还要提防身后随时杀到的三万援军……

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局。

他死死盯着李清:“你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是在骗你?出去之后立刻把你卖了?”

“怕。”李清坦然承认,“但我没得选。赌输了,我死。赌赢了……”

她没说下去。

林鹤年却替她说了:“赌赢了,你爹死。”

李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光知道这些没用!”林鹤年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她脸上,“你爹的弱点在哪儿?他的软肋是什么?!”

李清沉默了。

周遭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许久,她才抬起头,直视着林鹤年的眼睛,吐出两个字。

“是我。”

林鹤年一愣。

“什么意思?”

“我娘死得早,我爹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我。”李清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他什么都能舍弃,唯独我不能。”

林鹤年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冰冷、锐利、充满算计的眼神。

李清看懂了,她非但没躲,反而迎着他的目光,扯了扯嘴角:“你想用我当人质,威胁我爹,对不对?”

林鹤年没说话。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可以。”李清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可以配合你们,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别杀我爹。”

林鹤年眉头紧锁:“他谋逆,按律当诛!”

“我知道!”李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可他终究是我爹!我可以帮你们赢,但我不想他死在我手里!”

“求你了!”

她猛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留他一命,哪怕把他囚禁一辈子,求你了……”

林-鹤年看着跪在地上,肩膀不住颤抖的女人,喉咙有些发紧。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起来。”

李清抬起头,满脸都是泪和尘土,狼狈不堪:“你……答应了?”

“我答应不了。”林鹤年转过身,不敢再看她,“这事,我做不了主,得陛下亲自定夺。”

“那你……”

“你的话,我会一字不漏地带到。”林鹤年头也不回地往关城方向走,“至于陛下怎么选,与我无关。”

“等等!”李清从地上爬起来,追了上去,“你要回去?”

“不然呢?”

“可现在全城戒严,你怎么回去?”

“翻墙。”林鹤年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李清直接愣住了:“翻墙?你疯了?这城墙十几丈高,上面全是巡逻的兵,你怎么翻?”

林鹤年脚步一顿,回头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我是锦衣卫。”

言下之意,翻个墙而已,多大点事?

李清被他噎了一下,随即急道:“不行!我爹知道你武功高,特意在城墙上加了人手,还布了机括,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她快步上前,张开手臂拦在林鹤年身前。

“这墙你翻不过去,城门你也出不去。”

“跟我来,”她声音压得极低,眼里闪烁着决绝的光,“我送你最后一程,走一条……谁也想不到的路。”

林鹤年瞥了她一眼,不为所动:“我来的时候,是从悬崖爬上来的。”

言下之意,区区城墙,不在话下。

李清被他这股不要命的劲头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这人是个疯子吧?

“你听我说完!”她急了,声音都带了点颤,“我爹知道锦衣卫里有你这种高手,特意在城墙上加了三道防线!连弩、滚油、淬了毒的铁蒺藜,就等着你们这种飞檐走壁的去送死!”

林鹤年脚步终于顿住。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但不能不做事。

李清见他停下,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硬塞进他手里,掌心冰凉。

“拿着这个,从西门走。那里是我爹亲信中的亲信在守,只认令牌不认人。”

林鹤年垂眸,借着微光看清了令牌,上面是一个龙飞凤舞的“李”字,背面是繁复的纹路。

“你的?”

“嗯。”李清点头,“拿着它,守卫不敢拦你。出了关,把令牌扔了就行。”

林鹤年沉默了片刻,指腹摩挲了一下令牌冰冷的质感,将其收入怀中。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