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鹤年转过身,每一步都踩得格外沉重。

就在他半只脚踏出门槛的刹那,身形猛地一顿,却并未回头。

“陛下。”

“嗯?”

“臣有一问。”

“说。”

“陛下……当真不怕死吗?”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死寂。

姜晚棠沉默了。

她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他,目光投向窗外被浓墨吞噬的夜空。过了许久,一个字才从她唇间轻轻溢出。

“怕。”

风将这几不可闻的声音,精准地送入了林鹤年的耳中。

“但朕更怕,”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又无比坚定,“这个天下,在朕的手里,就这么烂下去。”

……

翌日。

天色未亮,南境城外已是战鼓擂动,号角争鸣。

姜晚棠一身利落劲装,没有借助任何外力,一个翻身就跨上了战马,动作行云流水。

她身后,一万缇骑静默列阵,森然的铁甲在晨曦微光中泛着冷意,汇成一股黑色的铁流,只待一声令下。

“出发!”

姜晚棠猛地一挥手,没有半句废话。

“轰隆隆——!”

万马奔腾,马蹄踏碎了清晨的宁静,大军如出鞘的利剑,直指西境。

林鹤年策马紧随在姜晚棠身侧,一张脸绷得死紧,下颌线凌厉。

西王李建,手握五万边军,再加上那个隔岸观火、随时可能背后捅刀的北王……

这一仗,怎么算,都是九死一生。

“想什么呢?”

姜晚棠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她偏头扫了他一眼。

林鹤年瞬间回神:“没什么。”

“怕了?”

“臣不怕死。”

“那就跟上。”姜晚棠不再多言,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坐下战马嘶鸣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林鹤年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发白,催动战马,死死跟上。

大军疾行三日,终至西境边界。

放眼望去,连绵的群山如同一条匍匐的巨龙,横亘在天地之间。一道雄关死死扼住了唯一的山口,城墙高耸入云,旌旗在烈风中狂舞。

城关之上,“镇西关”三个大字,每一个笔画都透着血与火凝固的煞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停!”

姜晚棠猛地勒住缰绳,抬手示意大军停步。

她眯起眼,打量着那座如同远古巨兽般盘踞的关城。

“萧寒。”

“属下在!”一名将领立刻出列。

“去探。”

“是!”

萧寒领着几个探马,拍马向前,小心翼翼地接近。

可他们刚刚进入关前三百步的范围,城楼之上,骤然响起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破空声!

“咻咻咻咻——!”

箭雨瞬间遮蔽了天空!

萧寒脸色剧变,想也不想就猛地向后一拽缰绳,整个人几乎是贴着马背倒仰下去,动作快到了极致。

即便如此,仍有几支箭矢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他娘的!”

萧寒一个狼狈的翻滚摔下马,头盔都滚到了一边,他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冲着关城方向破口大骂:“一句话都不让说就放箭,这帮龟孙子!”

林鹤年的脸色愈发阴沉。

“陛下,西王这是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死守到底了。”

“死守?”姜晚棠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朕倒要看看,他拿什么守。”

她头也不回地发令:“传令,安营扎寨!”

“是!”

不到半个时辰,一座军营便在关外平地拔地而起,与那座雄关遥遥对峙。

姜晚棠站在营帐前,双手负后,一言不发地看着镇西关。

林鹤年走到她身边。

“陛下可是在想破关之法?”

“强攻,是蠢材的办法。”姜晚棠摇了摇头,“咱们的人,一个都不能白白送死。”

她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向林鹤年,笑了。

那笑容明艳,却让林鹤年背后的寒毛瞬间炸了起来。

“林爱卿,有没有兴趣,今晚夜游镇西关?”

林鹤年瞳孔骤然一缩。

“陛下的意思是……”

“朕要你,潜进去。”姜晚棠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然后,找到李建。”

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

“杀了他。”

林鹤年彻底沉默了。

这不是命令,这是让他去送死。

万军丛中,刺杀主帅,与找死无异。

但他只是沉默了几个呼吸,便撩起战甲下摆,单膝重重跪了下去,砸在坚硬的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领旨。”

“很好。”姜晚棠伸手,亲自将他扶起,又仔细地替他拍了拍肩头的灰尘,动作轻柔。

“今晚子时,你带十个好手,从侧面山崖摸进去。记住,动静越小越好。”

“是。”

“还有……”

姜晚棠忽然上前一步,凑到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活着回来见朕。”

林鹤年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他喉结滚动,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臣……遵旨。”

……

入夜。

夜色如墨,风声似鬼哭。

林鹤年换上一身夜行衣,腰悬绣春刀,带着十名精锐缇骑,如鬼魅般消失在营地,摸向关城侧面的悬崖。

那是一面近乎九十度的绝壁,峭壁光滑,少有落脚之处,被西境守军视为天然屏障。

也正因如此,此处的防守最为薄弱。

林鹤年抬头望了望高不见顶的崖壁,只吐出一个字。

“上。”

十几道身影立刻贴上崖壁,手脚并用,向上攀爬。

山风呼啸,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脚下碎石簌簌滑落,坠入黑暗,半晌听不见回音。

林鹤年的指甲抠进岩缝,抠出了血,手臂早已酸麻不堪,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支撑。

终于,在子时过后,他第一个翻上了崖顶。

崖顶上,几个巡逻的守卫正靠着墙垛,昏昏欲睡。

林鹤年没有丝毫犹豫,对着身后跟上来的缇骑,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两道黑影瞬间窜出,无声无息地绕到守卫身后。

“噗!噗!”

几声闷响,守卫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下去。

林鹤年迅速上前,警惕地探头向关内望去。

下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关城之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片喧闹。

而在那最高的主将营帐顶上,除了西境的狼头大旗,旁边还赫然立着另一杆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