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嘴唇哆嗦着,谁也不敢当这个出头鸟。
“怎么,都哑巴了?”
姜晚棠笑了,可那笑声让整个大堂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行,你们不说,朕替你们说。”
她从宽大的龙袖中摸出一物,看也不看,随手往下一甩。
“啪!”
一声脆响,一本厚厚的账册狠狠砸在冰冷的地砖上,书页“哗啦”一下散开,露出里面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南王李元霸,十年间,贪墨军饷三百万两,私吞赈灾款两百万两,勾结地方豪绅,强占良田十万亩。”
她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些事,在座的各位,谁的手是干净的?”
“扑通!扑通!”
话音刚落,底下的人腿肚子一软,齐刷刷又跪倒了一大片。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饶命?”姜晚棠从高高的主位上站起,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停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官员面前。
“你,叫什么?”
“草……草民王通。”
“王通?”姜晚棠点点头,“南境知府,王通?”
“正……正是草民。”
“很好。”
姜晚棠伸出手,在他缀着补子的官服上轻轻拍了拍,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拂去灰尘,却让王通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王知府,朕问你,南境这几年,饿死了多少人?”
王通浑身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整个人瘫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草民……草民不……不知……”
“不知道?”
姜晚棠收回手,声音里的温度彻底消失。
“朕告诉你。”
“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人。”
她吐出这个数字,每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得整个大堂嗡嗡作响。
“这些人,就是被你们这群脑满肠肥的狗官,活活饿死的!你们吃的山珍海味,喝的琼浆玉液,都是用他们的人肉熬出来的!午夜梦回,你们就没听见他们在床头哭吗?!”
王通再也撑不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磕头。
“陛下饶命!臣罪该万死!陛下饶命啊!”
“饶命?”
姜晚棠甚至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身望向一旁如松般挺立的林鹤年。
“林司主,你告诉朕,该不该饶?”
林鹤年嘴里吐出两个字。
“当斩。”
“那就不饶。”
姜晚T一挥手。
“拖出去,斩了。”
“是!”
两个缇骑立刻上前,像拖一条死狗,架起瘫软的王通就往外走。
“陛下饶命!臣有罪!臣愿戴罪立功!陛下——!”
凄厉的惨叫在门外被一声闷响利落地截断。
大堂里,剩下的官员吓得面如土色,几个胆小的已经瘫在地上,身下一片水渍,一股腥臊味迅速弥漫开来。
“还有谁,想求饶的?”
姜晚棠的视线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所到之处,人人噤若寒蝉。
满堂死寂。
“很好。”
姜晚棠重新坐回主位,声音恢复了平静。
“朕今天来,不是为了把你们杀光。”
她停顿了一下。
“朕是来告诉你们,从今天起,南境,归朝廷直管。”
“所有官员,重新考核,不合格的,滚蛋。”
“贪污受贿的,有一个算一个,严惩不贷。”
“听明白了?”
“明白!草民明白!”
众人磕头如捣蒜,生怕慢了半拍。
“明白就好。”
姜晚棠站起身。
“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这座让他们魂飞魄散的大堂。
转眼间,厅内只剩下姜晚棠和林鹤年。
“累了?”
林鹤年走了过来。
“还好。”
姜晚棠按了按发紧的太阳穴。
“就是有点烦。”
“烦什么?”
“烦这些蛀虫。”姜晚棠叹了口气,“杀一个王通,容易。可这天下,像他这样的蛀虫,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杀得完吗?”
她抬起头,第一次在林鹤年面前露出一丝疲惫和迷茫。
“林鹤年,你说,朕这么折腾,当这个皇帝,到底图什么?”
林鹤年沉默了片刻。
“值。”
“为何?”
“因为陛下在做一件,历代先皇都不敢做,也做不成的事。”
林鹤年看着她。
“陛下在给这个国家,刮骨疗毒。”
姜晚棠闻言,反倒笑了。
“刮骨疗毒?”
她摇摇头。
“朕没想那么远大。”
“朕只是想,让那些被他们鱼肉的百姓,能活得像个人样。”
“仅此而已。”
两人沉默了许久。
“对了。”
姜晚棠忽然开口。
“西境那边,你怎么看?”
“臣以为,西王李建,比北王和南王加起来都难对付。”
“理由。”
“他手下那五万边军,不是南王养的那些酒囊饭袋,是常年跟西域诸部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百战之师。”林鹤年分析道,“而且,西境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所以?”
“所以臣还是建议,先回京,整合大军,从长计议。”
姜晚棠直接摇头。
“来不及了。”
“什么?”
“北王那只老狐狸已经跑去了西境。”姜晚棠站起身,“现在回京,就是给了他们从容布置的时间。到时候,朕要面对的就不是五万边军,而是十万,甚至更多!是一个被他们打造成铁桶的西境!”
林鹤年皱紧了眉头。
“可是陛下,我们只有一万人。”
“一万人,够了。”
姜晚棠走到他跟前,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很轻,很慢地,点在了他腰间绣春刀的刀柄上。
“朕有你。”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
“有你这把,天下最快的刀。”
林鹤年的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都僵住了。
“陛下……”
“怎么,你不愿意?”
“臣万死不辞!”
林鹤年几乎是吼出来的,脖颈青筋暴起,攥紧的拳头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
“臣不怕死!臣怕的是……是护不住陛下周全!”
“不会。”
姜晚棠打断他,葱白的手指顺着冰冷的刀柄一寸寸滑下,最后,在末端重重一敲。
“铛”的一声轻响。
“因为,朕信你。”
“信你这把刀,能为朕,斩开眼前的一切。”
林鹤年的喉结狠狠一滚,握着刀柄的手背筋络虬结,指节根根泛白。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臣……遵旨。”
“很好。”
姜晚棠这才收回手,点了点头。
“去准备吧,明日一早,出发。”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