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了。”林鹤年脚步未停,声音平淡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你倒是说说,这巍巍皇城,衮衮诸公,陛下她……真正信过谁?”

萧寒彻底僵住。

是啊,陛下信过谁?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脑子里,让他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

是那个战功赫赫,被誉为军魂的老将军李德?可他的儿子李骁转头就举起了反旗。

是那个满腹经纶,门生遍布天下的内阁首父?可他举荐的人里,十个有八个都和叛军有牵扯。

还是那些在朝堂上磕头如捣蒜,山呼万岁,哭着喊着陛下圣明的衮衮诸公?

萧寒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他跟在司主身边五年,见过的忠臣不少,见过的忠臣人头,更多。

答案,不言而喻。

林鹤年没再理会他的怔愣,夜风卷起他玄色大氅的一角,幽幽的嗓音从前方传来。

“今夜子时,动手。”

“记住,要快,要干净。”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嫌恶。

“别留下太多血,脏。”

“是!”

萧寒心头一凛,再不敢有半分杂念,抱紧了怀里那份滚烫的卷宗,转身没入黑暗。

……

子时。

京城的夜,被一层看不见的阴云笼罩,连更夫的梆子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吏部尚书,王德海府邸。

这位年近花甲的尚书大人,此刻正搂着新纳的第十八房美妾酣睡。小妾不过十六七岁,而他一身肥肉堆着,鼾声如雷,梦里还在为明天早朝如何弹劾户部那个老对头而排演腹稿。

对,就参他一本生活奢靡,有伤风化!

王德海在梦里得意地笑出了声。

“砰——!”

一声巨响,卧房那扇由上好金丝楠木打造的门板,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生生踹得四分五裂。

木屑横飞!

“嗝!”

王德海一个激灵,被这声巨响吓得差点魂飞魄散,肥硕的身子一滚,直接从**摔了下来,连裤子都来不及提。

他身旁的美妾更是尖叫一声,直接昏了过去。

“谁!谁敢闯老夫的府邸!”

王德海手脚并用地往后爬,一边爬一边色厉内荏地吼道:“反了天了!来人!护驾!护驾!”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几柄在烛光下泛着森然寒光的绣春刀,齐刷刷地架在了他肥腻的脖子上。

冰冷的触感让他瞬间噤声,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为首的缇骑司校尉,穿着一身肃杀的飞鱼服,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朱红大印的令旨,甚至懒得展开,只是在他眼前晃了晃。

“吏部尚书王德海,奉旨,锁拿!”

王德海浑身一软,瘫在地上,一股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总算找回了一点神智,涕泗横流地叫嚷起来:“冤枉!本官冤枉啊!本官对陛下忠心耿耿,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校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猪。

“王大人,别叫了。”

校尉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绝望的冷酷。

“陛下日理万机,没空见你。”

校尉看着他这副烂泥般的模样,甚至懒得再多看一眼,只是将那份卷宗在他眼前抖开。

“不过司主有句话,让卑职带给名单上的各位大人。”

王德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垂死的希冀。林大人?林大人要保我?

校尉的嘴角向上一扯,那不是笑,而是一种肌肉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残忍。

“司主说,黄泉路上冷清,怕各位大人寂寞。”

他的手指在卷宗上轻轻一点,点了点王德海的名字,又滑向下一个。

“所以,今晚打包一块儿上路,热热闹闹,谁也别掉队。”

打包……上路……

王德海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份名单,上面一个个熟悉的名字,都是他平日里称兄道弟的酒肉盟友,兵部侍郎、内廷总管、御史大夫……

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沉进了无底的冰窟。

这不是敲打,这是绝杀!

“不……”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破风箱似的嘶吼,两眼一翻,腥臭的**顺着裤管流了一地,竟是活生生吓晕了过去。

“晦气。”校尉嫌恶地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拖走!”

这一夜,京城无眠。

相似的场景,在十三座高门府邸同时上演。金丝楠木的门板被踹碎,美妾的尖叫被堵回喉咙,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像死狗一样被拖拽出来。

惨叫、咒骂、女人的哭嚎、孩童的惊啼,混杂着绣春刀入肉的闷响,谱成了一曲血腥的午夜歌谣。

然而,整座京城却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紧闭门窗,吹熄灯火,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因为那身飞鱼服,那把绣春刀,就是陛下的意志,是缇骑司的獠牙。敢在这时候探头看热闹的,下一个被拖出去的可能就是自己。

……

翌日清晨。

压抑了一夜的恐惧,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彻底引爆。

京城最大的早点铺子里,人声鼎沸,比往日热闹了十倍。

“听说了吗?昨晚缇骑司出动,血洗了十三个府邸!我滴个乖乖!”一个汉子一口吞下半个肉包子,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亮得吓人。

“何止啊!我二舅家的表姑爷就在城门当值,说亲眼看见兵部右侍郎被从被窝里拖出来,光着屁股蛋子,怀里还死死抱着个鎏金的汤婆子,以为是金元宝呢!”

“噗——”邻桌喝豆浆的直接喷了出来。

“真的假的?太丢人了!”

“这算什么!”一个消息更灵通的伙计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道,“我听说,连宫里那位苏进忠,苏大总管,都被锁了!那可是内廷第一人啊!”

“嘶!”满屋子都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嘘!小点声!不要命啦!”有人惊恐地四下张望,“我听说啊,那苏总管表面上对陛下忠心耿耿,背地里拿宫里的钱粮去资助南边的叛军!这叫什么?这叫吃里扒外!”

“我操!那可真是杀千刀的!杀得好!杀得妙啊!”

百姓们一时议论纷纷,有惊恐,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打破了沉闷秩序的兴奋和刺激。

这新皇登基,天,是真的要变了!

而这变天的风暴中心——缇骑司,天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