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深处,最阴暗潮湿的水牢里,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血腥和霉烂混合的恶臭。
苏进忠,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内廷大总管,此刻正被两条儿臂粗的铁链穿透琵琶骨,吊在冰冷的石壁上。他再无半分威仪,头发乱如鸡窝,华贵的总管袍服被撕得破破烂烂,混着泥污和已经发黑的血迹。
他的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泡破裂的轻响。
“吱嘎——”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厚重而古老的牢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一束微光照了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紧接着,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不急不缓,由远及近,在这死寂的牢房里,清晰得如同踩在每个人的心跳上。
林鹤年一袭黑色飞鱼服,缓步而入,他身后的光,将他脚下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苏进忠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他。
“林鹤年!”他嗓音嘶哑,如同困兽,“你不得好死!”
林鹤年不以为意,甚至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牢房的环境。
“苏公公,住得还习惯吗?”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让苏进忠的怒火瞬间达到了顶点。
“咱家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哦?”林鹤年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与他对视,“那你可知,你错在了哪里?”
苏进忠一愣。
“你错在,不该把手伸得太长。”林鹤年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李骁那三万人的粮草军械,都是你从内库监守自盗,偷运出去的吧?”
苏进忠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林鹤年笑了,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书房里那本中空的《论语》里,藏着的账本,现在就摆在本司的案头。”
“每一笔支出,每一条路线,都记得清清楚楚。哦,对了,上面还有你的亲笔画押和私印。”
苏进忠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铁链“哗啦”作响。
“不……不可能……那账本我明明……”
他话说到一半,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猛地噤声。
“明明什么?”林鹤年替他说了下去,“明明藏得天衣无缝?苏公公,你在宫里待了一辈子,怎么就不明白一个道理。”
他走到牢门口,脚步顿住,侧过头,眼底带着一丝怜悯。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陛下的墙。”
“对了,忘了告诉你。”
“昨夜被抓的十二位大人,已经全部招了。”
林鹤年看着苏进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他们争先恐后,生怕说得比别人慢了。”
“其中,就有你那位一直倚仗的……大靠山的消息。”
苏进忠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那里面不再是愤怒,而是无尽的恐惧。
“你……你敢动他!”
林鹤年没有回答,径直走出了牢房,仿佛没听见他那绝望的嘶吼。
萧寒早已在门外等候,见他出来,连忙上前。
“司主,都招了?”
林鹤年嗯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
“备车。”
萧寒一愣:“去哪?回宫复命吗?”
林鹤年脚步不停,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在阴森的廊道里回**。
“不。”
“去瑞王府,喝茶。”
“司主,都招了。”
“说。”
“苏进忠背后的人……”
萧寒压低声音。
“是太后。”
林鹤年的脚步,停了。
“太后?”萧寒声音都在打颤。“司主,这可是太后啊!”
林鹤年转过身,萧寒立刻闭嘴。主子脸上没有半点波动,仿佛听到的只是个普通名字。
“备马。”林鹤年吩咐完,大步往外走。
萧寒追上去:“司主,您真要去瑞王府?”
“为什么不去?”林鹤年头也不回。“太后既然想请本司喝茶,那就去喝一杯。”
萧寒急得直跺脚:“可是司主,太后她……”
“她什么?”林鹤年停下脚步。“她是太后,所以就能纵容苏进忠从内库偷运军械给叛军?”
萧寒哑口无言。
林鹤年继续往前走:“本司这把刀,不管砍在谁身上,都一样锋利。”
瑞王府。
太后坐在花厅里,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她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时辰。
“娘娘,要不要换杯热茶?”贴身宫女小声问。
太后摆摆手:“不用。”她盯着门口。“他来了。”
林鹤年大步走进花厅,规规矩矩行礼:“臣,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打量着他:“免礼。坐。”
林鹤年坐下。太后亲手给他斟了杯茶:“尝尝,这是宫里新进的龙井。”
林鹤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太后笑了:“你倒是爽快。”她放下茶壶。“苏进忠的事,是你查出来的?”
“回太后,是。”
“那你可知道,他是我的人?”
“知道。”
“既然知道,你还敢动他?”
“为什么不敢?”林鹤年反问。“他勾结叛军,罪该万死。”
太后脸色一沉:“放肆!你这是在说本宫纵容叛逆?”
“臣不敢。”林鹤年神色不变。“臣只是在说,苏进忠罪该万死。”
太后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倒是有趣。”她端起茶杯。“晚棠说得对,你这把刀,确实够快。”
林鹤年没有接话。
“不过……”太后放下茶杯。“刀太快,容易伤到自己。”
“臣受教。”
“你不明白。”太后摇头。“你以为晚棠真的信任你?她只是在用你。等你把该杀的人都杀完了,你猜她会怎么对你?”
林鹤年依旧面不改色:“那就请太后指教。”
“你很聪明。”太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但是你太年轻了。朝堂之上,不是谁的刀快就能活得久。”
她俯下身,在林鹤年耳边轻声说:“本宫可以保你。只要你答应一个条件。”
林鹤年转过头,与她对视:“什么条件?”
“把晚棠……”太后的声音更低了。“交给本宫。”
林鹤年猛地站起身,退后两步:“太后这是何意?”
“你很清楚本宫什么意思。”太后直起身。“晚棠她不配坐那个位置。她太软弱了。”
林鹤年盯着她:“所以,太后是想让瑞王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