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鹤年翻身下马,玄色飞鱼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独自一人,穿过百官跪拜的甬道,大步走到姜晚棠面前三步处,利落地单膝跪地。

冰冷的铠甲与石板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铿锵。

“臣,林鹤年,奉旨平叛,今日回京复命。”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城门口。

姜晚棠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他低着头,只能看到一个恭顺的头顶。

可她知道,这颗头颅之下,藏着何等翻云覆雨的手段。

她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的寂静,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城门前所有人的心头。

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只觉得自己的脖颈越来越僵,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就在有人快要被这沉重的气氛压得昏厥过去时,女帝终于开口。

“林爱卿平叛有功。”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抬起头来。”

林鹤年依言抬头,露出一张在风沙与血火中磨砺得愈发冷硬的脸。

姜晚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肩甲上尚未干涸的暗色血迹。

“瘦了,也黑了。”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林鹤年与她对视,眼神平静无波。

姜晚棠忽然走下台阶,在文武百官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亲手扶向林鹤年的手臂。

“起来吧。”

这个动作,比任何封赏都更让百官心惊肉跳。

天子亲扶,这是何等的恩宠!

林鹤年顺势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姜晚棠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姜晚棠的手却没有立刻收回,而是自然地抬起,替他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动作,亲昵得让人头皮发麻。

“李骁呢?”她轻声问。

“押上来。”林鹤年头也未回地吩咐。

很快,几个缇骑司校尉,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披头散发、浑身血污的李骁拖了过来,一脚踹在他腿弯处。

“跪下!”

李骁“噗通”一声砸在地上,他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姜晚棠。

“妖后!你不得好死!”他喉咙里发出破锣般的嘶吼,“我爹为大夏征战半生,你却将他逼入绝境!我不服!”

“哦?不服?”

姜晚棠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她缓步走到李骁面前,微微俯身。

“那你现在,服了吗?”

李骁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所有的怒骂和不甘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恐惧。

姜晚棠直起身,再没看他一眼,转身朝城门内走去。

“押入天牢,三日后,午门斩首,以儆效尤。”

“林鹤年,跟朕来。”

她留下这句话,明黄的龙袍消失在幽深的城门洞中。

林鹤年一言不发,紧随其后。

只留下一众大臣在风中凌乱,面面相觑。

“斩……斩了?不审了?”

“陛下刚刚是……亲自扶了林大人?”

“完了完了,这天要变了,缇骑司的权势怕是要滔天了!”

“嘘!小点声!你不要命了!”

……

御书房。

姜晚棠背对着林鹤年,站在那副巨大的疆域图前,一室静默。

“南方的事,朕都知道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有些飘忽。

“半个时辰,三万大军灰飞烟灭。林鹤年,你这把刀,比朕想象中还要快。”

林鹤年垂首:“是叛军不堪一击。”

“不堪一击?”姜晚棠猛地转过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眼神锐利如刀,“你故意放任李骁坐大,引而不发,将京城里那些心怀鬼胎的东西全都钓出来,这盘棋,你下得很好。”

她停在林鹤年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臂。

“朕,可有说错?”

林鹤年抬起头:“陛下明鉴。”

“疯子。”姜晚棠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真是个疯子。为了钓出几条鱼,不惜把自己当成鱼饵扔出去。如今满朝文武,天下百姓,谁不骂你林鹤年是屠夫,是酷吏?”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林鹤年的胸甲,冰凉的触感一闪而逝。

“你就不怕,朕顺水推舟,砍了你的脑袋去平息众怒,安抚天下人心?”

林鹤年面不改色。

“陛下舍不得。”

“哦?”姜晚棠挑眉,眼底兴味更浓,“为何如此笃定?”

“因为陛下需要一把刀,一把够快、够狠,能为您斩断一切腐肉烂骨的刀。”林鹤年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而臣,也需要一位敢用这把刀的执刀人。”

空气仿佛凝固。

良久,姜晚棠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竟是低声笑了起来。

“好,好一个执刀人。”

她转身走回书案后,从一堆奏折下抽出一个厚厚的卷宗,看也不看,直接扔到林鹤年怀里。

“名单,朕给你拟好了。”

她坐回那张宽大的龙椅,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

“朕的要求只有一个。”

“杀干净。”

林鹤年接过卷宗,连封皮都未翻开,只是躬身一揖。

“臣,遵旨。”

他转身退出御书房。

萧寒早已在殿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他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司主!陛下她……没为难您吧?”

林鹤年眼皮都未抬一下,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反手将那份卷宗扔了过去。

“按名单抓人,今晚动手,一个不留。”

萧寒手忙脚乱地接住,只翻开第一页,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脸色煞白。

“司……司主!这、这是内廷大总管苏进忠?!”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还有吏部尚书王德海,兵部右侍郎……”

“司主,这些人……这些人可都是在陛下身边伺候了十几年的老人啊!”

林鹤年终于停下脚步,他侧过头,冷飕飕地瞥了萧寒一眼。

“老人又如何?”

“该死,就得死。”

萧寒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槽牙都在发颤:“可是司主,那苏进忠……他是内廷大总管,宫里都说,他是陛下最信任的人……”

“最信任?”

林鹤年嗤笑一声,那声音像是淬了冰。

“萧寒,你跟在本司身边,三年还是五年了?”

萧寒一愣,下意识答道:“回司主,五年零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