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边境,西风城。
这里的风,都带着一股铁锈和沙砾的味道。
与南方的温婉富庶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粗粝、强硬。街道宽阔笔直,方便军队快速通行。街上的行人,十个里有七个步履沉稳,眼神警惕,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煞气。
他们是镇西军的家眷,或是退役的老兵。
这座城,与其说是大夏的城,不如说是镇西王顾昀的城。
城中最热闹的集市一角,支起了一个简陋的棋摊。
一个身穿灰色儒衫的清瘦文士,正盘膝坐在一张草席上。他面前摆着一张老旧的棋盘,棋盘上,黑白子纵横交错,摆着一局未完的残局。
旁边,立着一块木牌。
上面只有一行字。
“解此局者,赏金千两。”
如此巨大的噱头,立刻吸引了无数人围观。
西风城尚武,却也敬重有才之士。不少自诩棋力高超的本地名士、军中好手,都围了上来。
“这什么棋局?看着平平无奇啊。”
“千两黄金?怕不是个疯子!”
一个在军中颇有名气的百夫长,自恃棋艺过人,当仁不让地坐到了棋盘对面。
他盯着棋局,只看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额头上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又过了一炷香。
他脸色发白,猛地站起身,对着那文士拱了拱手,一言不发,狼狈地挤出人群走了。
他一走,立刻又有不信邪的人上前。
一个。
两个。
三个。
一个时辰内,足足有七八个在西风城小有名气的棋道好手,都在这局棋面前败下阵来。
他们甚至,连第一步都不知道该如何落下。
这下,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这个看似落魄的文士,和他摆出的这局棋,不简单!
人群议论纷纷,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遍了整个西风城。
“听说了吗?东市来了个怪人,摆了个棋局,赏金千两,没人能解!”
“什么棋局这么厉害?”
“不知道,据说三十年前在昆仑山出现过一次,连当年的棋圣都束手无策!”
三十年前。
昆仑山。
这两个词,像两道惊雷,劈开了一些老兵尘封的记忆。
他们想起来了。
他们想起了那个传说。
关于他们的王,镇西王顾昀,一生中唯一的一场败局。
日头西斜。
棋摊前的人越聚越多,却再没人敢轻易上前挑战。
那灰衫文士,自始至终,都像一尊雕塑。
他闭着眼,不看任何人,不说一句话,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在等。
等那条真正的大鱼,咬钩。
终于。
一阵沉重而整齐的甲叶摩擦声传来。
围观的人群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一队身披玄甲的亲兵簇拥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那将领的肩甲上,烙印着一头咆哮的猛虎。
镇西王亲卫营统领,陈猛。
一个跟着顾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心腹悍将。
他也是个棋痴。
陈猛挥退了亲兵,独自一人走到棋摊前。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盘棋局上,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就是它!
王爷书房里挂着的那幅棋谱,那局让他老人家念叨了三十年,每次提起都扼腕长叹的残局!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猛猛地抬头,看向棋盘对面的林鹤年。
那张清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是什么人?”陈猛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林鹤年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了指棋盘,又指了指旁边的赏金木牌。
意思很明显。
解棋,拿钱。
别的,一概不答。
陈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解不了。王爷研究了三十年都无解的棋,他又算得了什么?
但他必须试。
他深吸一口气,在林鹤年对面,沉沉坐下。
他这一坐,就再也没有起来。
从日落西山,到月上中天。
集市的人早已散尽,只剩下陈猛的亲兵,在不远处围成一个圈,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陈猛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棋盘,汗水早已浸透了内衬的衣衫。
他推演了无数次。
每一次,都是死路。
这根本就不是一盘棋。
这是一个深渊,一个能吞噬掉所有棋手心神和骄傲的深渊!
“噗——”
陈猛再也支撑不住,心神激**之下,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洒在棋盘上,染红了数颗白子。
林鹤年依旧面无表情。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将那些被染红的棋子,一颗一颗,擦拭干净。
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陈猛看着他的动作,心中那股寒意,再也压抑不住。
他猛地站起身,没有再看那盘棋一眼,转身就走。
“回府!”
他要立刻把这件事,禀报王爷!
看着他踉跄离去的背影,林鹤年嘴角的弧度,终于在夜色中,缓缓勾起。
鱼,上钩了。
而那口他提前送来的棺材,想必,也已经摆进了镇西王府。
一份贺礼。
一盘残局。
他倒要看看,这位镇守国门三十年的大夏军神,心性究竟有多硬。
镇西王府。
书房。
檀香袅袅,却压不住空气中那股凝重的肃杀之气。
顾昀端坐在书案后。
他年近六十,但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却没能磨去他眼中的锐利。
他像一头蛰伏的雄狮。
哪怕只是静静地坐着,那股久经沙场、手握十万人生死的威势,也足以让任何人胆寒。
此刻,他的面前,摆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张棋盘。
上面,正是那局让他魂牵梦萦了三十年的残局。
另一样,是一口漆黑的柏木棺材。
就停在书房的正中央,散发着不祥的木料香气。
棺材是三天前送到的,指名道姓,是京城一个姓林的官员,送给他的“贺礼”。
顾昀只看了一眼,便笑出了声。
他以为是那个初登大宝的女娃娃,派人来耍的幼稚把戏。
一个阉党鹰犬,也敢在他面前舞刀弄枪?
他直接命人将棺材劈了当柴烧。
可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当陈猛红着眼,将东市发生的一切禀报给他时,顾昀三十年古井无波的心境,第一次,起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