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局。
那盘棋,是他一生的执念,是他完美军旅生涯中,唯一的污点。
三十年前,他还是个锐气十足的少年将军,在昆仑山巅,遇上一个仙风道骨的游方道人。
两人对弈三日。
他最终以半子之差,惜败。
那道人临走前,留下了这局棋,说此局无解,是他毕生心血所创,而后飘然离去,再无踪迹。
三十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研究这盘棋。
他甚至觉得,只要解开了这盘棋,他的武道和兵法,就能再上一层楼,触摸到那传说中的境界。
可他失败了。
三十年,一千多次推演,每一次,都是死局。
这成了他的心魔。
现在,这个心魔,被一个来历不明的灰衫文士,**裸地摆在了西风城的集市上。
巧合?
顾昀不信巧合。
棺材,残局……
那个叫林鹤年的阉党,用最直接,也最恶毒的方式,在向他宣战。
他不是来刺杀。
他是来诛心!
“王爷,那人还在东市,要不要属下……”陈猛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杀机毕露。
“不必。”
顾昀缓缓站起身。
他的目光,从那副棋盘上移开,落在了院中那棵被他亲手用长枪刻满痕迹的铁树上。
“一个敢孤身入我西风城的人,会怕死?”
“他既然敢来,就一定有恃无恐。”
顾昀的声音,沉稳如山。
“他要下棋,本王就陪他下。”
“他想见本王,本王就给他这个机会。”
他倒要看看,一个靠玩弄人心上位的鹰犬,到了他这真刀真枪的沙场上,还能有什么花样。
“传令下去。”
顾昀转过身,眼中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备车,去东市。”
“不!”他忽然改了主意,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想让本王去见他,本王偏不去。”
“派人,持我的王府金帖,去‘请’他过来。”
“告诉他,本王在府里,备好了棋盘和茶,等他来解局。”
顾昀重新坐下,手指在冰冷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要让那个人知道。
这里是西风城。
是他的地盘。
在这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规矩,由他顾昀来定!
半个时辰后。
林鹤年收起了棋摊。
他面前,站着一队王府的甲士,为首的管家,正恭恭敬敬地,将一封烫金的请帖,递到他面前。
“先生,我家王爷有请。”
林鹤年接过请帖,看都没看,便随手揣进怀里。
“带路。”
他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样子,仿佛被请去的不是龙潭虎穴,而是寻常的茶馆酒楼。
镇西王府,守卫森严。
三步一哨,五步一岗。
每一个士卒的眼神,都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钉在林鹤年这个不速之客的身上。
空气中弥漫的杀气,几乎凝为实质。
寻常人走在这里,怕是腿都软了。
林鹤年却闲庭信步,甚至还有心情打量着王府院落里的陈设和布局。
简单,肃杀,实用。
没有半点奢华的点缀。
每一处建筑的排布,都暗合兵法阵势,攻防一体。
好一座军镇要塞。
他被带到了一处空旷的演武大厅。
大厅中央,只摆了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棋盘。
一个身穿寻常武人短褐,身材魁梧,鬓角斑白的老者,正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他没有回头。
但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势,却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镇西王,顾昀。
林鹤年站定。
他看着那个背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堪称愉悦的笑容。
“你来了。”
顾昀缓缓转身。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上下打量着林鹤年,这个让他心魔再起的年轻人。
太年轻了。
也太瘦弱了。
就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棺材,本王收到了。”顾昀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很别致的贺礼。”
“王爷喜欢就好。”林鹤年微笑着回应。
“棋局,本王也看到了。”顾昀的目光,落在了林鹤年背后的棋盘上,“三十年了,你是第一个,敢把它摆出来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说吧,你到底是谁?”
“女帝的刀?还是那些前朝余孽的狗?”
林鹤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解下背后的棋盘,走到顾昀面前,将那盘残局,轻轻放在了紫檀木的棋盘上。
两盘一模一样的棋局,在这一刻重合。
“我是谁,不重要。”
林鹤年抬起头,迎上顾昀那审视的目光。
“重要的是……”
他伸出手,从棋盒里,拈起一枚黑子。
“……这盘棋,该结束了。”
“结束?”
顾昀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放声大笑,笑声雄浑,震得整个大厅都嗡嗡作响。
“年轻人,狂妄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盘棋,乃天人之作,根本无解!”
“本王研究了三十年,都找不到一丝生机,你凭什么说结束?”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陡然变得凌厉。
“你若解不开,今天,你就用自己的命,来填这盘棋!”
杀气,如同实质的冰刃,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厅。
林鹤年却恍若未闻。
他只是看着棋盘,淡淡地开口。
“王爷说得对。”
“此局,确实无解。”
顾昀一愣,眉头紧紧皱起。
不解,那你来做什么?耍我?
“但是……”
林鹤年话锋一转,嘴角的弧度,带上了一丝诡秘。
“棋局无解,不代表……棋盘上的人,会输。”
话音未落。
“啪!”
他手中的黑子,落下。
没有落在任何一个常规的、合乎棋理的位置。
而是落在了棋盘最边缘,一个看似自寻死路,自断经脉的死角!
这一手,完全违背了棋道!
是疯子才会下的棋!
“你……”
顾昀的瞳孔骤然一缩,刚要呵斥。
林鹤年却抬起了头,脸上带着一丝悲悯的笑意。
“王爷,您镇守西境三十年,功高盖世,为何到头来,却要落得个谋逆的下场?”
轰!
顾昀的脑子,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他猛地后退一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欲绝的表情。
他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只有他和几个最核心的亲信,在密室中商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