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京城哪位王公贵族,南下寻欢作乐来了。

金陵城的码头上,早已站满了人。

为首的,是金陵知府,以及十几个身穿锦衣华服,大腹便便的本地士绅。

他们,才是这南方真正的主人。

以金陵王氏为首的南方士族。

“恭迎靖北司主,林大人!”

知府领着众人,躬身行礼,姿态做得十足。

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抹心照不宣的轻蔑。

林鹤年?

女帝身边的一条狗,一个靠杀人上位的阉党鹰犬。

在京城,他或许能呼风唤雨。

可这里是南方!是他们的地盘!

强龙不压地头蛇。

一个没根基的屠夫,到了他们这一亩三分地,是龙也得盘着!

船上的丝竹声停了。

林鹤年一袭青衣,缓步走下楼船,脸上带着和煦的浅笑,身后只跟着一个文士打扮的随从,连一个佩刀的缇骑都没有。

“诸位大人,太客气了!”

林鹤年笑着拱了拱手,一脸受宠若惊,“林某奉陛下之命,南下巡查,一点小事,怎敢劳动各位大人亲自来迎,实在是折煞我也!”

巡查?

众人心中冷笑。

说得倒好听,还不是闻着味儿想来分一杯羹?

为首的王氏家主王德昌,捋着自己的山羊胡,笑呵呵地上前一步。

“林大人一路舟车劳顿,我等已在城中天香楼备下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言语间却透着一股主人家的自得。

天香楼,是他们王家的产业。

在自家的地盘宴请朝廷钦差,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炫耀和下马威。

“那便有劳王家主了。”

林鹤年仿佛没有听出其中深意,依旧笑得春风和煦。

一行人浩浩****地前往天香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包厢内的气氛,在酒精的催化下,愈发“热烈”。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士族家主,开始轮番向林鹤年敬酒,话里话外,却都带着刺。

“林大人啊,我们南方不比京城,山高皇帝远,全靠我们这些宗族乡绅,帮忙维持着地方的稳定,朝廷的赋税,才能一分不少地交上去啊!”

“是啊林大人,若是南方乱了,整个大夏的钱袋子,可就要空了!”

“到时候,别说将士们的军饷,怕是连宫里娘娘们的胭脂钱,都拿不出来了!”

一句句,一层层,皆是威胁。

林鹤年始终微笑着,来者不拒,一杯杯酒水下肚,脸色都不曾变一下。

他听着这些话,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直到王德昌再次举起酒杯,图穷匕见。

“林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您此行的目的,我们都清楚。”

王德昌压低了声音,“白马会那群匪类,确实该杀。我等南方士族,也愿为陛下分忧,助大人一臂之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是,这南方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些事,不好做得太绝。林大人远来是客,不如就在这金陵城里好好游玩一番,听听曲,喝喝酒。”

“那些打打杀杀的粗活,交给我们这些地头蛇来办,如何?”

王德昌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掌控一切的笑容。

“不出三月,定给大人,给陛下,一个满意的交代。”

这是最后的通牒。

让你来,是给你面子。拿了好处,就该乖乖当个睁眼瞎。

想在这片土地上伸手?

先问问他们答不答应!

包厢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鹤年的身上,等着看他如何选择。

林鹤年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跟着咯噔一下。

林鹤年抬起头,扫视了一圈满脸傲慢的众人,最后将目光定格在王德昌的脸上。

“王家主。”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淡。

“你是在,教我做事?”

话音落下,前一刻还热烈喧嚣的包厢,刹那间死寂。

所有嘈杂都消失了,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王德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林鹤年那张因饮酒而泛起红晕的俊美脸庞,那双原本含着笑意的眸子,此刻却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再无一丝波澜。

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王德昌的脊梁骨,寸寸上爬。

但转瞬之间,他又将这丝不安强行压了下去。

一个阉党鹰犬,一个屠夫,还能翻了天不成?

这里是金陵!

是他们王家说了算的地方!

“林大人说笑了,下官……只是想为大人分忧。”王德昌干笑着,试图把场面圆回来。

“哈哈哈!”

林鹤年却突然放声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通红的脸上又多了几分醉意。

“王家主说得对!说得好!”

他一把揽过王德昌的肩膀,大着舌头道:“本官……就喜欢跟王家主这样……这样懂事的聪明人打交道!来!喝!今晚不醉不归!”

看到这番景象,包厢内的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众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眼中的轻蔑更浓了。

到底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

几句软硬兼施的话,几杯黄汤下肚,就让他露了原型。

看来,这次所谓的“巡查”,也不过如此。

宴席,终于在深夜散去。

王德昌亲自将“醉得不省人事”的林鹤年扶上马车,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林大人,您慢走。”

“明日,我再派人,给您送些本地的‘特产’。”

他口中的特产,自然是金银和美人。

林鹤年瘫在马车里,像是已经睡死了,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

马车缓缓启动,消失在夜色中。

王德昌看着远去的马车,朝着地上不屑地“呸”了一口。

“什么靖北司主,还不是一条闻着腥味就摇尾巴的狗!”

他理了理衣袍,转身准备返回天香楼。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王家主。”

声音平淡,没有任何情绪。

王德昌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只见那个文士随从,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三步之内。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王德昌心中一惊,脸上却露出不耐烦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