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他刚想呵斥。

那文士却将一张折叠好的宣纸,递到了他的面前。

“我家大人说,王家主日理万机,记性可能不太好。”

“特意让小的,来帮您回忆回忆。”

“装神弄鬼!”

王德昌皱着眉,一把夺过那张纸,借着天香楼门口的灯笼光亮,不耐烦地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墨字,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当看清那一行字时,王德昌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凝固。

那志得意满的笑容,那不屑一顾的轻蔑,顷刻间土崩瓦解,只剩下无尽的惊骇与恐惧。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张轻飘飘的宣纸,此刻却重若千钧。

纸上写着:

“王氏,历年,通匪账目一览。”

一行墨字,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借着天香楼门口的灯笼光,王德昌看清了纸上到底画了什么。

那不是账目。

那是一张图!

一张他王家名下,所有私盐盐井的位置分布图!

而在图纸下方,还附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过去十年,每一笔卖给北狄的私盐数量、交易时间、接头人,精确到了斤两!

王德昌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

他手一抖,那张轻飘飘的纸,拿不住了,脱手飞出,飘然落地。

“大人还说……”

那文士弯下腰,不急不缓地捡起那张纸,重新折好,塞进王德昌冰凉的手心。

他凑到王德昌的耳边,呼出的气息让王德昌的脖颈汗毛倒竖。

他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一字一顿。

“……游戏,开始了。”

夜,很沉。

王德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府邸的,整个人浑浑噩噩。

书房里,灯火一夜未熄。

那张纸被他摊在桌案上,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记,都化作了厉鬼,在他脑子里反复尖啸、盘旋。

他王家最大的秘密!

也是整个南方士族勾结草原,两头通吃的**!

就这么**裸地摆在了那个阉党鹰犬的面前!

他怎么会知道?!

这些账目,由最核心的族人分段掌管,藏在数个绝密之地,怎么可能泄露!

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从四面八方伸来,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天,刚蒙蒙亮。

“家主!家主!不好了!”

管家连鞋都跑掉了一只,衣冠不整地连滚带爬冲了进来,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城西的粮仓……昨夜走水了!火势太大,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已经全烧光了!”

王德昌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什么?!”

管家哭丧着脸,话还没说完。

“还有!万通钱庄!我们自家开的万通钱庄……地下的金库,昨夜被人……被人搬空了!!”

轰!

王德昌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太师椅上。

粮仓!金库!

王家在金陵城明面上的两条腿!

一夜之间,全被砍断了!

完了。

彻底完了。

林鹤年!

是那个魔鬼干的!

他不是来巡查,不是来要钱!

他是来要命的!

就在这时,王德昌还没从这双重打击中缓过神,门外,一个下人哆哆嗦嗦地跪地通报。

“家主……靖北司的林大人,在……在秦淮河畔的‘闻香居’设了茶宴,请您……过去一叙。”

闻香居。

金陵城最雅的茶楼。

也是他王家的产业。

在他的地盘上,烧他的粮仓,盗他的金库,再请他去喝茶!

这已经不是警告!

这是把他的脸皮剥下来,扔在地上,再狠狠地踩上几脚!

“噗——”

王德昌一口气没上来,喉头一甜,竟是喷出了一口鲜血。

但他不去不行。

他知道,他没得选。

王德昌换上了一身最素净的衣服,连轿子都没坐,步行前往闻香居。

短短的一段路,他仿佛老了二十岁,步履蹒跚。

往日里人声鼎沸的闻香居,今日没有开门迎客。

大堂里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

只有林鹤年,独自一人,坐在二楼临窗最好的那个位置。

他面前,一套精致的茶具,红泥小炉上正“咕噜咕噜”地煮着水。

听到脚步声,林鹤年甚至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王家主,来了。”

“坐。”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王德昌双腿发软,几乎是挪到了椅子旁,颤巍巍地坐下,屁股只敢沾一个边。

林鹤年提起水壶,将沸水冲入茶杯,洗了第一遍茶。

动作行云流水,优雅从容。

他对粮仓的大火,对被盗的金库,只字不提。

他将一杯洗好的茶,推到王德昌面前。

“尝尝。”

“今年的新茶,雨前龙井。”

王德昌哪里敢喝。

他双手死死撑着桌面,整个人筛糠似的抖着,连带着桌上的茶杯都“咯咯”作响。

杯中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一切,可那股寒意,却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林……林大人!”

王德昌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噗通”一声滑下椅子,重重跪倒在地!

“王某有眼无珠,罪该万死!求大人高抬贵手,饶我王家一条狗命!”

他把头死死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鹤年这才有了反应,他低头看着脚边这位曾经跺跺脚金陵城都要抖三抖的王家之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王德昌看到那个笑容,浑身的血液都快冻住了。

“王家主这是干什么?”

林鹤年慢悠悠地又给自己斟满一杯茶,吹了吹浮沫,“地上凉,别着了风寒。”

他嘴上关心着,却没有半分让王德昌起来的意思。

王德昌哪里敢动,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林鹤年惬意地品了一口,赞了声:“好茶。”

他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啪”地一声,随手丢在桌上。

那是一本牛皮封面的旧账册。

封面上,两个朱砂红字,刺得王德昌眼球生疼——

【私盐】。

王德昌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

林鹤年那不紧不慢的声音再次响起:“听说王家主府上昨夜遭了贼,丢了点东西?”

他指尖轻点着那本账册。

“我这人,运气向来好。这不,出门喝茶的路上,就捡到了这么个玩意儿。”

“王家主瞧瞧,是不是你丢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