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鹤年走在返回镇抚司的路上。

街道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打砸的痕迹。

广济堂烧得只剩下一个焦黑的空架子,还在冒着烟。

几个缇骑正将那些“中毒”倒地的百姓一一扶起,动作粗暴地灌下解药。

当然没毒。

不过是些巴豆,能让人上吐下泻,看起来吓人罢了。

一名缇骑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司主,赵思源……被那些百姓活活打死了,尸体都找不全。”

“嗯。”

林鹤年面无表情,脚步丝毫未停。

“白马会在京城的余孽呢?”

“全部拿下,已关押诏狱,等候司主发落!”

“发落?”

林鹤年终于停下,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把他们干过的脏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写成告示,给朕贴满京城每一个角落!”

“他们不是喜欢煽动民心吗?”

“那就让他们自己尝尝,被唾沫星子淹死的滋味。”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至于人……扔进诏狱最底层,别让他们死了。”

活着,才是最狠的折磨。

……

御书房。

檀香袅袅。

姜晚棠正在看一份来自北方的军报。

林鹤年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陛下。”

他单膝跪地。

“事情,都办妥了。”

姜晚棠放下军报,抬起脸。

“朕听说了。”

“白马会舵主,被乱民分尸于城郊。”

她的话里,带着几分玩味。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诛心。”

“朕的刀,现在不止会杀人,还会玩弄人心了。”

“都是陛下教得好。”林鹤年的头垂得更低。

姜晚棠从龙椅上站起,踱步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你做的很好。”

“朕很满意。”

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带着一股龙涎香的霸道气息。

“所以,朕决定,给你一个新的赏赐。”

林鹤年的呼吸,微微一滞。

姜晚棠嘴角一勾,松开了手。

她转身从书案上拿起另一份奏折,直接扔到他的面前。

奏折摊开。

上面,是南方数个郡县的名字。

“白马会的老巢,在南方。”

“他们以为,躲在那些盘根错节的士族背后,朕就动不了他们?”

女帝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杀伐之气。

“林鹤年。”

“朕要你南下,将奏折上这些名字,从大夏的版图上,一个一个,给朕亲手抹掉!”

“连同他们背后,那些自以为能与朕分庭抗礼的人,一起!”

姜晚棠收回手,转身走回龙椅,整个人重新沉入那片象征至高权力的阴影里。

她的声音,从上方幽幽传来,每个字都砸在林鹤年的心上。

“林鹤年。”

“朕不仅要你把白马会连根拔起。”

“朕还要你,把那些敢包庇他们,敢和朕作对的南方士族……”

女帝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字字淬着冰。

“一并,清扫干净。”

林鹤年走出御书房。

门外的日光有些刺眼,他抬起那只裹着白纱的手,挡了挡。

南方。

那个自大夏开国以来,便始终游离于皇权之外的地方。

针扎不进,水泼不进。

士族林立,宗族盘根错节,财富与权力在几百年间,早已凝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皇帝的圣旨,到了那里,有时候还不如一个大族族长的一句话管用。

姜晚棠要他去“清扫”。

这可不是杀几个人就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要从大夏最富饶的土地上,硬生生剜下一块腐烂了百年的烂肉。

一块连着筋,带着骨的烂肉。

林鹤年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加深。

有意思。

这可比在草原上追着狼崽子跑,有意思多了。

他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径直回了镇抚司。

那个阴暗、潮湿,永远弥漫着血腥与绝望的地方,才是他的巢穴。

“司主!”

留守的缇骑见到他的身影,纷纷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

林鹤年目不斜视,径直走过。

他一路深入,最终停在镇抚司最深处的档案库门前。

这里存放的,不是朝廷的卷宗,不是官员的罪证。

而是镇抚司百年来,通过各种手段,收集到的,关于整个大夏所有“大人物”的黑料。

他推开沉重的石门,没有去看那些记录着谋逆、贪腐的密折。

而是从最角落的架子上,抽出了几排积满灰尘的木盒。

木盒上,贴着早已泛黄的标签。

“扬州王氏,盐铁。”

“苏城李家,丝绸。”

“金陵谢氏,漕运。”

……

他随手打开一个木盒。

里面没有罪证,没有把柄,只有一本本厚得吓人的账册,和一张张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图。

每一笔交易,每一次姻亲,每一次官员的升迁调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这,才是南方士族的命脉。

权力,不过是财富的看门狗。

林鹤年的手指,在那一张张关系图上轻轻划过,最后在几个名字上点了点。

他要做的,不是去砍断那些枝叶。

而是要找到它们的根,然后,灌下最猛烈的剧毒。

“来人。”

“在!”

“备船,南下。”

一名千户快步跟上,小心翼翼地问:“司主,需要调集多少人马?”

林鹤年头也没抬。

“十个。”

“十……十个?”千户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可是南方!清扫整个南方士族,就带十个人?

“十个‘听风者’。”林鹤年淡淡补充,“另外,再带一百缇骑,在金陵城外待命。”

他合上木盒,转身走出档案库的阴暗。

“记住,我要一艘画舫,游山玩水的那种。”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而不是一艘,载着阎王的鬼船。”

……

半个月后。

金陵城,秦淮河。

夜色渐浓,河上画舫如织,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一艘极尽奢华的三层楼船,在一片喧嚣的丝竹声中,无声无息地缓缓靠岸。

船上灯火通明,与河上其他寻欢作乐的船只并无二致,唯独船头挂着的那两盏巨大的灯笼上,没有题诗作画。

只用朱砂,龙飞凤舞地写着一个大字。

——林。

这艘由金丝楠木打造的画舫,雕梁画栋,极尽奢华,船头悬挂的灯笼,每一盏都由整块的暖玉雕琢而成。

船上莺歌燕舞,娇笑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