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镇抚司的黑靴就踏碎了京中好几位御史大夫的府门。

没有传唤,没有罪名,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司主有请”。

人是傍晚被送回来的。

有的被人架着,浑身抖得像筛糠;有的目光呆滞,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还有一个,当场跪在自家门口,冲着皇宫的方向“咚咚咚”磕头,磕得满脸是血。

自此,朝堂上那些“为民请命”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针落可闻的金銮殿上,百官们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自己的官袍里。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这大夏的天,换了主人。

律法,祖制,道义……全都不作数了。

现在,这天下只有一个规矩。

那就是高坐龙椅的女帝,以及她手中那把名为“林鹤年”的刀。

女帝让你生,你便生。

林鹤年让你死,你绝活不到第二天。

而此刻。

这位让满朝文武夜不能寐的靖北司司主,正独自一人,坐在镇抚司诏狱的最高处。

脚下,是十八层不见天日的炼狱,是无数亡魂与囚徒的哀嚎。

身处之地,却被他改造成了一间雅致的暖阁。

地龙烧得整个屋子暖意融融,名贵的香料在角落的熏炉里升腾起若有若无的青烟。

林鹤年跪坐在茶席前,正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茶夹,将滚水烫过的茶杯一一摆好,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

仿佛他脚下踩着的不是京城最恐怖的诏狱,而是一片与世无争的竹林。

水开了。

沸水冲入紫砂壶中,茶叶在翻滚中舒展开筋骨,氤氲的热气混着茶香,瞬间弥漫了整个暖阁。

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冶的脸,在蒸腾的雾气里若隐若现。

林鹤年将一杯沏好的茶,用两根手指,轻轻推到了对面的空位上。

一个无声的邀请。

他换下了一身染血的飞鱼服,只着一件寻常的黑色常服,衣料柔软地贴着身形,反而将那股子内敛的煞气衬得愈发深沉。

裹着层层白纱的左手,稳稳托着温热的茶盏,指节处,还渗着淡淡的血痕。

他面前的桌案上,没有堆积如山的奏折,也没有记录着累累罪行的卷宗。

只有一本账册。

一本薄薄的,记录着京城各大粮铺米价的账册。

自那日血洗朝堂后,整个京城都死寂了下来。

镇抚司的缇骑日夜巡街,曾经喧闹的市井,如今连一声犬吠都听不见。

物价倒是稳住了。

林鹤年修长的指尖,在那本账册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了一串数字上。

“一石米,三百文。”

他低声念着,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还是太贵了。”

他端起茶杯,吹开浮沫,却不喝,只是任由那热气熏着自己的脸。

“看来,杀的人还是不够多。”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一道压抑着恐惧的嗓音。

“司主,城南张记粮铺的东家……在门外跪着,求见您。”

林鹤年眼皮都未抬一下,指尖在账册上轻轻一点。

“不必见了。”

“告诉他,我只给所有粮商一天时间。”

“明日此时,京中米价,若还高于一百文……”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镇抚司的诏狱,还空着许多位置。”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林鹤年却从这本平平无奇的账册里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太平静了。

太平静了,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那些被连根拔起的世家,盘踞南朝百年,他们的根系真的就被自己一刀斩断没有留下任何后手吗?

他不信。

就在这时。

一名缇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大人。”

“说。”林鹤年头也没抬。

“城南的米价今天又跌了一文钱。而且,市面上突然多出了一批新米,量很大,查不到源头。”

林鹤年的手指在账册上轻轻一点。

“查不到?”

“是。”缇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愧,“我们的人跟了几天,那些运米的脚夫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进了城卸了米,就再也找不到了。”

“还有一事……”

缇骑的声音愈发低了,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城里的孩童,最近都在传唱一首童谣。”

“哦?”

林鹤年终于舍得将视线从账册上移开,落在了那名缇骑身上。

那名缇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几乎是本能地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唱的……唱的是……”

“金凤落,白马拉,开仓济米活万家……”

话音未落。

林鹤年端着茶杯的手,骤然停在半空中。

暖阁内氤氲的茶香,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缓缓将茶杯放回桌上,紫砂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嗒”声,敲在缇骑的心上。

金凤落。

白马拉。

开仓济米活万家。

林鹤年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极有韵律,却让那名缇骑的冷汗浸透了后背。

金凤,指的自然是身披凤翎甲,君临天下的女帝。

用米价收买人心,再用一首童谣传唱……

这是在挖女帝的根基,是在动摇大夏的国本!

“白马……”

林鹤年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缓缓加深,透出一股森然的兴味。

“终于肯露出尾巴了。”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血腥气。

“把这首童谣的源头,给本司主挖出来。”

“我倒要看看,这匹‘白马’,究竟是何方神圣。”

好大的胆子!

好深的心机!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车水马龙的京城,一片繁荣景象。

可在这片繁荣之下一股看不见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比草原上的狼更狡猾,也更致命。

“陛下会觉得这游戏腻了。”

他想起自己在御书房里说过的话。

现在看来。

新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御书房。

烛火摇曳。

姜晚棠听完林鹤年的汇报,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她只是伸出手,从棋盒里拈起一枚白子。

“白马……”

她将那枚白子轻轻放在了棋盘的一个角落。

“前朝余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