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鹤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官礼。

“陛下。”

“镇抚司初立,百废待兴,只是衙门口,还缺一块牌匾。”

“臣斗胆,恳请陛下御笔亲题。”

姜晚棠看着他,看着那张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脸,忽然就明白了。

她笑了,笑声清脆,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

“准了。”

她起身,走向一旁专门用来挥毫泼墨的长案。

那里,文房四宝一应俱全,皆是贡品。

“研墨。”

林鹤年走过去,将飞鱼服的袖口整齐地挽起,露出精悍结实的小臂。

他拿起墨锭,手腕沉稳,不疾不徐地在砚台上打着圈。

御书房里,只剩下墨锭与砚台摩擦的沙沙声。

檀香的暖,与墨香的冷,交织在一起,混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一个时辰后。

林鹤年抱着一块巨大的紫檀木牌匾,走出了宫门。

牌匾用明黄色的绸缎盖着,看不见上面的字,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皇城脚下,一处前朝废弃的衙门前。

三百名玄黑飞鱼服的缇骑,已经列队站好,鸦雀无声。

他们站得笔直,像三百根钉死的桩子。

这些人,要么是京畿大营里最会惹是生非的兵痞,要么是天牢里捞出来的、手上沾满血腥的死囚。

如今,女帝给了他们一个全新的身份。

也给了他们一把刀,一把可以名正言顺砍向那些王公贵胄的刀!

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地钉在林鹤年怀里那块被黄绸覆盖的东西上。

那块被明黄绸缎覆盖的牌匾,就是他们的旗帜,是他们这三百个烂人、死囚,从今往后存在的唯一意义。

林鹤年站在台阶之上。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三百道灼热的注视下,猛地,扯下了那块黄绸!

刺啦——!

绸缎撕裂。

阳光下,三个用朱砂写就的,铁画银钩的大字,骤然撞入所有人的眼帘!

镇抚司!

那字迹锋芒毕露,杀气几乎要透出木板!

尤其是最后一个“司”字,收尾那一勾,裹挟着无尽的血腥与决绝,仿佛一柄已经高高扬起,即将挥落的屠刀!

三百名缇骑的呼吸,瞬间粗重。

有人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

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是嗜血的渴望。

林鹤年将牌匾交给手下。

“挂上去。”

“是!”

他转身,走下台阶。

翻身,上马。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大人!咱们去哪儿?!”一个缇骑按捺不住,扯着嗓子吼道,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林鹤年没有回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青色名册,看也不看,直接撕下了第一页。

“兵部侍郎府。”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每一个缇骑的耳中。

兵部侍郎府!

兵部侍郎!

二品大员!

新官上任第一天!他们这位指挥使大人,竟然就要拿朝廷二品大员开刀?!

疯了!

简直是疯了!

所有缇骑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驾!”

林鹤年一夹马腹。

黑色的战马嘶鸣一声,化作一道离弦之箭,朝着城东的方向疾驰而去!

“驾!”

“驾!”

三百缇骑,紧随其后!

三百匹战马的铁蹄,重重踏在京城坚硬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轰响!

这股突如其来的黑色洪流,裹挟着冲天的肃杀之气,瞬间惊动了整座京城!

……

兵部侍郎府。

王德忠正端着新沏的雨前龙井,悠闲地吹着气。

雁门关破了。

林七反了。

那个小皇帝,竟然还把林鹤年那条疯狗封了官!

这一切,在他看来,就是一场天大的闹剧。

一个疯子皇帝,配一个疯子将军。

绝配!

这个天下,迟早要完。

他已经联系好了南边的几个世家大族,银子和人脉都已铺开,只等北狄的铁蹄再近一些,他们就立刻拥立新君,重整朝纲!

至于现在?

哼。

就让那个女人,和她那条疯狗,先去撕咬吧。

他坐收渔翁之利,岂不美哉。

王德忠惬意地抿了一口茶,满脸都是智珠在握的从容。

就在这时——

“老爷!老爷!不好了!”

一个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因为太过惊慌,一脚绊在门槛上,整个人都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

“慌什么!”

王德忠一拍桌子,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天还能塌了不成?”

“不……不是……”

管家扑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张脸惨白如纸。

“外面……外面……镇抚司!是镇抚司的人,把咱们府给围了!”

镇抚司?

“啪!”

王德忠手里的青瓷茶盏,脱手,坠地。

摔得粉碎。

那是什么衙门?

他脑中飞速搜索,却一片空白。

可这三个字,只听一遍,就让他后背窜起一股凉气,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仿佛已经顶开了他的天灵盖。

“什么镇抚司!反了!都反了!”

王德忠猛地蹿了起来,一把扯正了自己二品大员的官服,色厉内荏地怒吼。

“本官乃兵部侍郎!谁给他们的狗胆,敢围我的府邸!”

他一边吼着,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府门冲。

他倒要亲眼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他王德忠的头上动土!

然而,当他带着一身怒火冲到门口时,刚要破口大骂的话,却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脖子,瞬间僵在原地。

府门外。

黑。

入眼是无边无际的黑。

玄黑色的飞鱼服,将他的侍郎府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那不是兵。

那是一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们甚至没有站得笔直,有的靠着墙,有的抱着刀,有的在慢条斯理地擦着指甲。

但每一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懒得掩饰的凶戾之气。

那不是杀气。

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

王德忠那身二品大员的官威,在这三百道视线的注视下,瞬间被撕了个粉碎。

他的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就在这时。

人群分开一条道。

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马上的人,他认得。

林鹤年!

那条皇帝养的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