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疼。

密密麻麻的疼。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怒其不争的颤抖。

“脸色比鬼还难看。”

“身上的血,比杀的敌人还多。”

“朕是让你去做一把刀,不是让你去做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爱惜的蠢货!”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记耳光,狠狠地扇在林鹤年的脸上。

他身后的三千缇骑,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连呼吸都几乎要停止。

他们从未见过,有人敢这样训斥他们的督主。

更让他们不敢相信的是。

他们的督主,那个权倾朝野,杀人不眨眼的魔神,竟然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地,听着。

像一个,做错了事,被长辈训斥的孩子。

“手。”姜晚棠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林鹤年下意识地,将那双沾满了血污,此刻正死死攥成拳头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朕说,手!”姜晚棠的声音,陡然拔高!

林鹤年浑身一震。

他终究还是,认命般地,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那是一只,何等可怕的手。

指甲缝里,塞满了干涸的血迹和肉泥。

手背上,布满了细小的,被兵器划破的伤口。

因为用力过度,整个拳头都在微微地颤抖。

姜晚棠看着那只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在林鹤年,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注视下。

她伸出了自己那双养尊处优,纤尘不染的素手。

握住了他那只,肮脏的,血腥的,颤抖的手。

像是一团最温暖的火焰,瞬间包裹住了他那块最冰冷的寒铁。

林鹤年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嗡”的一声,彻底崩断!

“放开!”

他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猛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然而,这一次。

他没有**。

姜晚棠的手,明明是那么的纤细,此刻却像是铁钳一般,死死地,抓着他,不让他逃离分毫!

“林鹤年。”

她拉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强行将他带离了这片血腥的修罗场,向着那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走去。

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

“你的刀,脏了。”

“朕,给你擦干净。”

中军大帐之内,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时,那细微的“毕剥”声。

三千缇骑,依旧如三千座雕塑,纹丝不动地跪在帐外。

他们不敢动。

也无人敢走。

所有人都知道,帐内,正在发生着一场他们无法想象的风暴。

林鹤年被姜晚棠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一路拉进了大帐。

那只握着他的手,纤细,温热,却带着一股皇者独有的,不容置疑的霸道。

他身上的血腥气,和那因为高烧而蒸腾出的滚烫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可她没有丝毫的嫌弃。

“砰!”

帐帘重重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也隔绝了林鹤年所有的退路。

他像一头被拔掉了獠牙和利爪,困在笼中的野兽,僵硬地,任由她拉着,走到了帅案之后,那张铺着厚厚白虎皮的椅子前。

“坐下。”

姜晚棠松开了手,声音依旧是冷的。

林鹤年却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身体晃了一下。

他没有坐。

君臣有别。

他不能,也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臣,站着便好。”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姜晚棠没有与他争辩。

她只是转过身,对着帐内侍立的福安,淡淡地吩咐道:“热水,伤药,干净的布巾。”

“喏。”

福安躬身退下,动作无声无息,仿佛一个真正的影子。

很快,福安便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和一整套金疮药、绷带,走了进来,恭敬地放在了桌案上。

然后,他再次无声地退了出去,将整个空间,留给了这对君臣。

林鹤年看着那盆升腾着白气的水,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想逃。

这种密闭空间内的独处,这种无法掌控的局面,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这比在千军万马中冲杀,还要让他恐惧万分!

“转过来。”

姜晚棠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林鹤年身体一僵,没有动。

下一秒。

一双柔软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僵硬的身体,转了过来,面向她。

“朕说,转过来。”

她的声音很近,近到他能清晰地闻到那股让他心神大乱的海棠花香。

那香味,像是一条无形的锁链,缠住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动弹不得。

他看着她。

她换下了一身冰冷的凤甲,只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着。

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寻常的,会为晚归的家人,留一盏灯的,寻常少女。

可就是这副模样,却比她穿着凤甲,端坐于龙椅之上时,更让他感到……危险。

“你身上的血,朕不喜欢。”

姜晚棠说着,伸出手,开始解他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青袍。

林鹤年的身体,猛地绷紧如铁!

“陛下!不可!”

他失声惊呼,猛地后退一步,想要躲开她的触碰!

男女授受不亲!

他是一个男人!

这个被他用“太监”这个身份,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喉咙,咆哮而出!

“林鹤年。”

姜晚棠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凤目,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直抵他灵魂最深处的恐慌。

“你是想让朕,下旨吗?”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是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轰然压下!

林鹤年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反抗,在这句话面前,都显得那么的可笑,那么的无力。

是啊。

她是君。

他是臣。

她的意志,就是圣旨。

他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放弃了抵抗。

像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囚徒。

姜晚棠看着他那副认命般的样子,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认命的绝望,心中又是一阵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