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啸天通敌卖国,证据确凿。但,朕需要物证。”

“朕要你,亲自去一趟秦啸天在玉门关的大营。”

“将他与北蛮人来往的亲笔信,交易的账册,还有那份卖国地图,原封不动地,给朕带回来。”

这番话,她说得轻描淡写。

可听在周通的耳朵里,却不亚于让一个人,赤手空拳地,去闯阎王殿!

那可是十几万叛军驻扎的大营啊!

别说是去偷东西,就是一只苍蝇飞进去,都别想活着出来!

然而,福安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伸出那双干枯的、如同鸡爪般的手,恭恭敬敬地,接过了圣旨。

“老奴,遵旨。”

他没有问兵力,没有问计划,甚至没有问一句,该如何去做。

仿佛,这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去御花园里,为陛下摘一朵花那么简单的小事。

说完,他将圣旨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再次对着姜晚棠和林鹤年,深深一躬。

然后,他转身,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营帐,消失在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从头到尾,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周通彻底看傻了。

这就……完了?

这就接下了这个九死一生的任务?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帐外,忽然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夜枭的叫声。

那叫声,一闪而逝,仿佛只是夜风吹过的错觉。

林鹤年的瞳孔,却猛地一缩。

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那是命令。

是锦衣卫,集结的信号!

这个老太监,他的人,竟然早就已经渗透到了这大军之中!而他东厂的眼线,对此,竟无半点察觉!

一股寒意,顺着林鹤年的脊椎骨,缓缓升起。

“周通。”姜晚棠的声音,将他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属下在!”周通一个激灵,连忙跪倒在地。

“你先退下吧,朕与督主,还有话说。”

“是!”

周通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顺便贴心地为他们,拉上了营帐的帘子。

大帐之内,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林鹤年。”姜晚棠走到他的面前,抬起头,看着他那张紧绷的脸。

“你是不是,在生朕的气?”

林鹤年别过脸,声音生硬。

“臣,不敢。”

“你不是不敢,你是在气朕,瞒着你。”姜晚棠一语道破了他所有的伪装。

她伸出手,想要去拉他的衣袖。

林鹤年却像被火烫到了一样,猛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姜晚棠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但很快,就被一种更加坚定的情绪所取代。

“林鹤年,你看着朕。”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

林鹤年身体一僵,终究还是缓缓地,转过了头,迎上了她的目光。

“朕知道,你觉得朕不信你。”

“但你错了。”

“朕信你,胜过信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

“朕之所以让福安去,不是因为他比你强。”

她一步一步,重新走到他的面前,这一次,林鹤年没有再躲。

“而是因为,朕的刀,是用来杀敌的,不是用来撬锁的。”

“你是朕手中,最锋利,也是最重要的一把刀。”

“朕不能让你,在决战之前,有任何的损伤。朕不许你,再去冒那种不必要的险。”

“取证这种事,交给锦衣卫去做,脏活累活,让他们来。”

“你……”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异的,缱绻的意味。

“你只要,好好地,待在朕的身边,就够了。”

那句话,很轻。

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林鹤年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所有的冰冷,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狠戾,在那一瞬间,土崩瓦解。

一股他从未体验过的,滚烫到几乎要将他融化的情绪,从心底最深处,轰然炸开,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怕了。

不是怕眼前的少女皇帝,而是怕这种,足以让他心神失控,彻底沉沦的温柔。

“陛下。”

林鹤年猛地抽回了心神,也后退了一步。

这一个动作,让他重新拉开了那段君臣之间应有的,安全的距离。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带着一种刻意制造出来的,冰冷的疏离。

“臣,是东厂督主。”

他刻意加重了“东厂督主”这四个字,像是在提醒她,也是在提醒自己。

他是来自地狱的恶鬼,是人人畏惧的权阉,是她手中最肮脏,也最锋利的一把刀。

刀,不需要待在谁的身边。

刀的宿命,就是饮血。

“臣的职责,是为陛下扫清前路上的一切障碍。”他垂下眼帘,不敢去看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凤目,“而不是……待在陛下身边。”

姜晚棠没有动,也没有生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故作镇定,却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的样子。

“是吗?”

她轻轻地反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可朕的江山,也是你的江山。”

“朕的身边,是这天底下最安全,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朕让你待在这里,不是要圈禁你,也不是要夺走你的刀锋。”

姜晚棠往前走了一步,重新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朕,是让你守着朕的命。”

这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林鹤年心中那团失控的火焰。

却又像是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将他牢牢地,锁在了她的身边。

守着她的命。

这三个字,将那份让他慌乱的温柔,瞬间转化成了一道他无法拒绝,也无力拒绝的,责任。

这是阳谋。

是她看穿了他所有的挣扎和恐惧之后,为他量身定做的一个,无法逃离的牢笼。

林鹤年的心,狠狠一颤。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眼前的少女了。

就在这气氛凝固到几乎要碎裂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帐外传来!

“陛下!督主!八百里加急军报!”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慌和凝重,“秦啸天大营,有异动!”

这道声音,彻底打破了帐内那令人窒息的暧昧和对峙。

林鹤年几乎是瞬间,就从那种混乱的情绪中抽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