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点到名字的汤诚和杨渠,身体猛地一僵。

二人是杜明手下最得力的管队,平日里在屯堡也是作威作福,可此刻,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他们只觉得双腿发软,如坠冰窟。

秦烈那张沾着黑灰的脸,在他们看来,比刚才冲锋陷阵的“鞑子”还要可怖。

“秦……秦把总……”

汤诚年纪稍长,资历也更老,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哆哆嗦嗦地出了列。

杨渠则跟在他身后,头垂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高台之上,秦烈将下方二人那点心思瞧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立刻发难,反而是将那块古铜色的百总令收回怀中,语气也缓和了几分。

“本官奉命,只是暂代三座屯堡的防务之权。”

“等击退了鞑子,这百总令,自然是要还给张百总的。”

这话一出,汤诚和杨渠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心里却更加迷惑了。

秦烈居然不是追究他们刚才的针对?

那叫他们出列是为什么?

秦烈没有给他们太多揣测的时间,话锋一转。

“杜明已废,但浑源大峡谷乃是边关要地,不可一日无主。”

“这把总的位置,总要有人来坐。”

轰!

这句话,不亚于一道惊雷,在汤诚和杨渠的脑子里炸开。

两人猛地抬起头,那点残存的恐惧,瞬间被一股灼热的渴望所取代。

把总的位置!

那可是他们这些大头兵,做梦都不敢想的高位!

“本官准备,就在你二人,以及另外三座墩堡的墩长之间,选一人出来,继任此职。”

汤诚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秦烈,眼中的热切几乎要溢出来。

在五人之中,他的年纪最长,资历最老,若按常理,这个位置舍他其谁?

他壮着胆子,声音都带上了几分谄媚的颤抖。

“秦……秦把总,不知……不知这人选,该如何定夺?”

“很简单。”

秦烈吐出三个字,脸上看不出喜怒。

“听话!”

他冰冷的视线扫过台下所有的军卒。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你们这些人,都是我大洪的好儿郎,不是孬种!今日之所以如此狼狈,不是你们无能,是杜明那个废物太无能!”

这话,说到了在场所有降卒的心坎里。

他们心中的羞耻和不甘,瞬间找到了宣泄口,望向秦烈的眼神,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但在本官的麾下,容不得熊兵!”

秦烈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铁血之气。

“只要听我的,你们每一个人,都能蜕变成让鞑子闻风丧胆的豺狼虎豹!”

“所以,这把总的人选,只有一个标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

“你们五人中,谁最听话,谁能不折不扣地执行本官的每一个命令,本官,就选谁来当这个把总!”

不看资历?

一旁的杨渠,心跳骤然加速。

他比汤诚年轻,资历也浅,本以为自己绝无机会,可秦烈的话,却给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天堂的大门。

谁不想往上爬?

谁不想出人头地?

富贵险中求!

杨渠再无半分犹豫,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某杨渠,愿听秦把总号令!万死不辞!”

汤诚见状,心中暗骂一句“无耻”,可动作却丝毫不慢,也跟着“噗通”一声跪下。

“某汤诚,愿为秦把总效犬马之劳!”

两人身后的亲卫见自己的长官都跪了,哪还敢站着,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愿听秦把总号令!”

屯堡的军制,都是一般。

除了常驻的两个把总亲卫队外,剩余的都是候补军卒。

校场上,那近百名候补军卒,本就六神无主,此刻见到这般景象,也纷纷跟着跪下,山呼海啸。

“我等,愿听从秦把总号令!”

一旁,白彪看着这一幕,心里早已是翻江倒海。

他咧着那张涂满油彩的嘴,无声地笑了。

高!

实在是高!

秦把总只是抛出了一个空头把总的位子当诱饵,就瞬间瓦解了杜明盘踞在此地二十年的统治。

非但让这两名心腹管队反目成仇,争相投效,还顺手收拢了全堡的军心。

这等手段,这等心计,不佩服都不行!

跟着这样的主官,何愁大事不成?

看着台下那山呼海啸般的景象,秦烈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口头上的效忠。

“鞑子来势汹汹,时间紧迫,本官没工夫在此地耽搁。”

秦烈看向吴猛,下令道:“汤诚、杨渠,你二人配合本官麾下总管吴猛,将浑源大峡谷屯堡内所有府库、仓禀,全部清点造册!”

“只留五日口粮,其余所有钱粮、物资,悉数运往我岩石村屯堡!”

此令一出,汤诚和杨渠的脸色微变。

一旦粮草物资尽数运走,他们这数百号人,往后吃谁的?喝谁的?

怕不是只能眼巴巴地指望着岩石村那边的补给?

但二人心中尽管苦涩,此事却也不敢有丝毫异议。

汤诚似是想到什么,嘴唇动了动,小心翼翼地问:“秦把总,府库的钱粮,自然没问题,只是,只是杜把总的府邸……”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杜明盘踞此地二十年,搜刮的民脂民膏,怕是比府库里的存货还要多。

秦烈冷漠地扫了他一眼。

“抄了!”

“杜明贪生怕死,弃堡而逃,此乃叛逃之罪!”

“其家产,一律充作军资!”

秦烈声音一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鞑子侵边在即,我等身为边军,所有人力物力,都该拧成一股绳!”

“谁敢在此刻藏私,便是与我大洪的全军将士为敌!”

“谁敢阳奉阴违,杜明,就是他的下场!”

一番话,说得汤诚和杨渠二人冷汗直流,急忙表态:“卑职遵命!”

秦烈又道:“此事办妥之后,你二人随吴猛,将此地三座墩堡的墩长,一并带到中岩石墩堡议事。”

这话,又像是一根胡萝卜,吊在了两人眼前。

二人心里立刻活泛起来。

竞争对手,还有三个!

谁能在这件事上办得更漂亮,谁能让秦把总更满意,谁坐上那个位置的机会就更大!

“秦把总放心!”杨渠抢先一步,拍着胸脯保证,“卑职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辜负把总信任!”

汤诚也不甘示弱,连忙躬身:“请把总放心,某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