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消息,如同一前一后的两道催命符,几乎是同时,被快马送进了浑源屯堡。
第一道消息:鞑靼小王子博尔忽,亲率王帐最精锐的豹师三千铁骑,正朝着浑源峡谷,滚滚而来。
第二道消息:大同镇总兵府军令,各部严守关隘,不得出战,断绝一切对浑源屯堡的援助。
校场上,刚刚分到赏银,脸上还洋溢着狂喜的兵卒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沉甸甸的银子,在手里,忽然变得冰冷刺骨。
三千铁骑!
还是鞑子最精锐的豹师!
没有援兵!
这几个词,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所有人的血液,都几乎冻结。
“三……三千人……”李茂的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咱们……咱们这里能打的,加起来还不到五百……”
“总兵府……为何不发兵?”孙德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想不通,前脚刚发下嘉奖令,后脚,怎么就把他们当成了弃子?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有人下意识地看向屯堡那并不算高大的围墙,有人看向那空****的、不会再有援兵来的峡谷入口。
他们被抛弃了。
就在这时,主帐的帐帘,被掀开了。
秦烈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一身青色的布衣,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平静的目光,扫过场中那一张张写满了恐惧与绝望的脸。
“都怕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怕,就对了。”秦烈缓缓地走下台阶,走到众人面前,“三千豹师,是博尔忽的**。他把**都掏出来了,就是想一口把我们吞下去。换了是我,我也怕。”
他坦然地承认“害怕”,反而让那些紧张的士兵,微微一怔。
“但是,”秦烈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怕,有用吗?跪下来求饶,博尔忽会放过你们的妻儿老小吗?扔下兵器逃跑,你们跑得过鞑子的战马吗?”
他指着屯堡的后方,那里,是兵卒们的家眷所在。
“后面,是你们的女人,你们的孩子,你们的爹娘!今天,我们要是守不住这道墙,明天,他们的脑袋,就会被鞑子当成酒壶!”
“我们是没有援兵!总兵府把我们当成了喂狼的肉!”秦烈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可那又怎么样!我们手里有刀,脚下有地!我们背后,有家!”
“想活命的,想让你们的家人活命的,就拿起你们的刀,跟我守住这道墙!”
“愿意跟我秦烈,在这儿,跟鞑子拼个你死我活的,就站直了!”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
“唰!”
孙德第一个挺直了胸膛,他扔掉手里的银子,一把抄起身边的长枪,嘶吼道:“俺的命是把总给的!俺跟把总干!”
“干!”李茂也红着眼睛,吼了出来。
“干!”
“干他娘的!”
一个,十个,一百个……
所有的兵卒,都挺直了胸膛,他们用手中的兵器,重重地顿着地,那汇聚起来的声响,驱散了恐惧,点燃了血性。
秦烈看着眼前的景象,点了点头,转身,对着周平下令。
“传令!关闭堡门,全堡戒严!”
“所有缴获的牛羊,全部宰杀,制成肉干!”
“把后山那些‘黑金’,给我混上桐油,装进陶罐里!”
“再去告诉秦薇薇,”秦烈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疯狂的光,“让她把库房里所有的铁,都给我送到铁匠铺,不计损耗,给我打造成三棱的铁钉,越多越好!”
“告诉她,从现在起,她就是我浑源屯堡的后勤官。我,和这五百弟兄的命,都交到她手上!”
他顿了顿,转过身,望着北方那片山雨欲来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博尔忽想要我的命。”
“那就让他亲自来拿。”
“我倒要看看,他这三千精锐,够不够在这浑源峡谷里,填满几条沟壑!”
那一声声汇聚起来的“干他娘的”,像是烧红的铁块,投入了冰冷的湖水,激起了一片沸腾的、带着血腥味的水汽。
恐惧,并未消失。
它只是被一种更原始、更滚烫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那种情绪,叫做“活下去”。
校场上那刚刚分发下去的银子,被兵卒们看也不看地塞进怀里。那不再是荣光,而是卖命的钱,是万一自己死了,能留给家里婆娘娃子的一点念想。
秦烈那番话,撕碎了所有的侥幸。
援兵没了,退路断了,身后,就是家。
这仗,不是为朝廷打,不是为功名打,是为自己,为炕上熟睡的婆娘,为院里追逐的娃子,打。
“都动起来!”
周平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通红着眼睛,扯着嗓子嘶吼,“都愣着干什么!等鞑子把刀架在脖子上吗!宰羊!烧水!把总的话,都没听见吗!”
整个屯堡,像一架生锈了太久的战争机器,在绝望的驱使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嘎声,然后,轰然运转起来。
喧哗声、命令声、牲畜的悲鸣声,混杂在一起,冲散了之前那死一般的沉寂。
李茂领着一队人,冲向了羊圈。他们不再是小心翼翼地喂养,而是直接拔出腰间的弯刀,手起刀落。滚烫的羊血,喷溅在地上,很快凝固成暗红的血块。女人们和半大的孩子们,被组织起来,拿着盆子,接着那些冒着热气的内脏,她们的脸上没有害怕,只有一种麻木的、为了活命的坚韧。
孙德则带着另一队人,冲向了后山。他们抬着一筐筐那气味奇异的“黑金”,不再是小心翼翼地施肥,而是粗暴地将它们与桐油、硫磺等物,搅拌在一起,塞进一个个陶罐里。那原本是滋养土地的宝贝,此刻,却成了准备敬给敌人的、最恶毒的礼物。
整个浑源屯堡,都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
血腥味,牲畜粪便与桐油混合的刺鼻味,还有铁匠铺里,那股子烧红的铁块被砸进冷水时,冒出的焦糊味。
……
铁匠铺内,火星四溅。
几座熔炉被烧得通红,鼓风箱被拉得如同风中的喘息。
秦薇薇站在门口,呛人的烟火气,熏得她忍不住咳嗽,那张俏丽的脸上,沾染了几点黑色的烟灰,可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王师傅,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五千枚这样的铁蒺藜。”她将一枚刚刚打造好的、带着四根尖刺的三棱铁钉,放在满脸是汗的老铁匠面前。
“五……五千枚?”老铁匠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大小姐,这……这得把咱们缴获的那些破烂兵器,全给融了啊!而且,就我们这几个人,累死也打不出来啊!”
“人手,我给你加。”秦薇薇的语气,不容置喙,“把屯堡里所有会抡锤子的,都给你叫来!料,库房里所有能化的铁,你都给我融了!我只要一样东西,铁蒺藜!越多越好!”
她那娇柔的身段里,此刻迸发出的,是一种不输于任何男人的、杀伐果决的气势。
她不再是那个在帐中记账的妾室,她是秦烈亲口封的“后勤官”。
她知道,秦烈和那五百弟兄的命,有多少,是攥在她手里的。
这小小的铁匠铺,就是她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