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铁匠看着秦薇薇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又看了看外面那一张张紧张而决绝的脸,他咬了咬牙,将那枚铁蒺藜死死攥在手里。
“好!大小姐您放心!我们这把老骨头,就是砸断了手,也给您把这些‘迎客钉’,铺满了峡谷口!”
秦薇薇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她没有回主帐,而是去了屯堡的围墙。
那原本只是用来抵挡小股流寇的土石围墙,此刻,已经变了模样。
墙后,每隔十步,就堆放着一堆滚石和擂木。墙上,则被架起了一口口大锅,锅里烧着滚烫的、气味刺鼻的金汁。
秦烈正站在墙头,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地上比比划划,对着身边的周平和几个队正,布置着防务。
“鞑子的骑兵,冲锋厉害,但他们爬不了墙。我们的第一道防线,不在墙上,而在墙外。”
秦烈的木棍,在地上画出了一条曲曲折折的线。
“从峡谷口往里三百步,我要你们把所有的铁蒺藜,都给我撒下去!不用均匀,越乱越好!让他们的马,跑不起来!”
“峡谷两侧的山坡上,把那些装着‘黑金’的陶罐,都给我埋好了。什么时候点火,什么时候扔,听我的号令。”
“我们的弓箭手不多,箭矢也金贵。不要轻易放箭,把他们放到五十步之内再打!”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那份镇定,像一颗定心丸,让周围那些原本惶恐不安的军官们,渐渐安静下来,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
他不是在等死。
他是在,布一个局。
一个用这小小的屯堡,用这五百残兵,去硬撼三千铁骑的死局。
秦烈布置完一切,一抬头,便看到了不远处,正静静看着他的秦薇薇。
四目相对。
他看到她脸上的烟灰,看到她眼中来不及掩饰的疲惫与担忧,更看到了那份疲惫之下,隐藏着的、不屈的倔强。
秦薇薇也看着他。
看着他那身普通的布衣,看着他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眸子。
明明是泰山压顶的绝境,可只要看着这个男人,她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就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秦烈朝着她走了过去。
“都安排好了?”他问。
“铁匠铺那边,已经动起来了。肉干和干粮,也在准备。”秦薇薇低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只是……我们的药材,不多了。特别是止血的金疮药。”
这才是她最担心的。
打仗,就要死人,就要伤人。没有药,受伤,就等于死亡。
“我让孙德他们,去后山采些止血的草药,磨成粉,先顶着用。”秦烈说道,随即话锋一转,“别担心,我们死不了。”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
可这句平淡的话,却让秦薇薇的眼眶,猛地一酸。
她连忙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失态。
秦烈看着她低垂的眼睑,和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心中一动。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可手抬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最终,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丝帕,递了过去。
“脸,花了。”
……
日头,渐渐西斜。
当最后一抹残阳,将血色的余晖,涂抹在浑源峡谷西边的山脊上时。
“来了——!”
墙头上的瞭望哨,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变了调的嘶吼。
整个屯堡的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猛地抬起头,望向北方。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色的线。
那条线,在迅速地变粗,变宽,像是一股决堤的墨汁,在枯黄的草原上,汹涌蔓延。
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
不是错觉。
是那种成千上万只马蹄,以同一个节奏,重重地叩击在大地上时,所发出的、令人心胆俱裂的共振。
轰隆……轰隆……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是沉闷的雷霆,在每个人的胸腔里翻滚。
黑色的潮水,涌到了峡谷口。
三千骑兵,勒住了马缰。
没有呐喊,没有叫嚣。
他们就像一片沉默的、黑色的森林,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那身绘着豹纹的皮甲,那一张张在头盔下,看不清表情的脸,那一片片在残阳下,闪烁着森然寒光的刀林。
所有的一切,都汇成了一股无形的、几乎要将人碾碎的压力,死死地压在浑源屯堡每一个人的心头。
李茂死死地攥着手里的长枪,手心里的汗,已经将枪杆浸得湿滑。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边的弟兄,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而急促。
这就是……王帐最精锐的豹师。
仅仅是站在这里,就足以让人丧失所有抵抗的勇气。
黑色的骑阵,缓缓分开。
一骑通体漆黑的宝马,缓缓踱出。
马上,是一个穿着银狐皮袍的俊美青年。
博尔忽。
他抬起头,那双阴柔的眸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座在他们眼中,如同一个玩具般脆弱的屯堡。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士兵,最终,落在了墙头那个穿着一身青色布衣的男人身上。
秦烈,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数百步的距离上,猛然相撞。
博尔忽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而优雅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了手,轻轻地,往前一挥。
下一刻,他身后的黑色森林里,走出了上百名骑士。他们没有骑马,而是提着一面面半人高的巨大木盾,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地,朝着屯堡,压了过来。
那一百多面巨大的木盾,像一百多只黑色的巨型甲虫,蠕动着,缓慢而坚定地,压向浑源屯堡那道脆弱的土墙。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
只有沉重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盾牌摩擦着冻土的沙沙声。
这死寂的压迫,比山呼海啸的冲锋,更让人窒息。
墙头上,刚刚被秦烈点燃了血性的兵卒们,再一次感觉到了那种手脚冰凉的无力感。他们的心脏,随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越攥越紧。
李茂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着,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把……把总……射,射他娘的啊!”他声音发颤,几乎是在哀求。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那一张张藏在盾牌后的、模糊不清的脸,仿佛都在嘲笑着他们的懦弱。
“稳住。”
秦烈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铁钎,扎进了李茂那颗快要炸开的心脏。
他依旧站在墙垛边,双手负后,那身青色布衣,在猎猎寒风中,纹丝不动。他的目光,甚至没有看那些逼近的盾兵,而是越过他们,遥遥地,与远处马背上那个俊美的青年对视。
那是一种无声的、属于主帅之间的较量。
博尔忽在等他乱。
他,偏不乱。
“弓箭手,不许放箭。”秦烈再次下令,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所有人,握紧手里的家伙,别他娘的给我尿裤子。”
兵卒们不懂。
可他们选择相信。
相信这个能带他们打胜仗,能为他们挡住上官,此刻,还敢跟鞑子王子对视的男人。
那一百多名盾兵,终于踏入了墙下三百步的范围。
他们脚下的步伐,依旧沉稳。
突然——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