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秦烈,很有才干。但是,为了他一个人,让整个北境,重新陷入战火,让朝廷的和谈大计,毁于一旦。这个代价,太大了。”

“那你的意思是……”周巍然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陆振山转过身,重新坐回主位,端起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事关两国和谈,任何人不得妄动。这是朝廷的底线。”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座山,狠狠地压在了周巍然的肩上。

“博尔忽要出气,就让他去出。他要打,就让他去打。”

“传我的令,大同镇各部,严守关隘,不得出战。任何人,不得驰援浑源峡谷。”

周巍然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你……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

陆振山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盆修剪得完美的君子兰,淡淡地说道:

“他秦烈,能不能活下来,自求多福吧!”

总兵府的书房里,那盆君子兰的叶片,被修剪得完美无瑕,肥厚而油绿,透着一股子生机勃勃的矜贵。

可这生机,却让周巍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陆振山已经坐回了太师椅上,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水面上的浮沫,仿佛刚才那道足以断送数百条性命、掐灭大同镇最后一丝血性的军令,不过是吩咐下人添些炭火般稀松平常。

“你……”周巍然的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每一个字,都磨得他生疼,“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陆振山放下茶杯,抬起眼,那双曾经在沙场上看过尸山血海的眸子,此刻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我还在说,从现在起,大同府库,对浑源屯堡,断绝一切粮草、箭矢、药材的供给。”

“你疯了!”周巍然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怒火,猛地一拍桌案,那厚实的红木桌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你这是要把秦烈,往死路上逼!他是你的兵!”

“他是大洪的兵。”陆振山纠正道,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为了大洪与鞑靼的和议,为了这北境暂时的安宁,别说是一个小小的试百户,就算是你我,必要的时候,也得做那弃子。”

他站起身,走到周巍然面前,伸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因为激动而有些歪斜的衣领,动作亲昵,话语却冰冷得像刀子。

“巍然,你是我的小舅子,也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别为了一个外人,毁了自己的前程。”他拍了拍周巍然的肩膀,“这件事,到此为止。回去,管好你的人,看好你的关隘。这,是军令。”

周巍然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股子从心底涌起的无力感,几乎将他吞噬。他想咆哮,想挥拳,可在那道冷漠的、不容置喙的军令面前,所有的愤怒,都显得那般苍白可笑。

他败了。

不是败给了鞑子,而是败给了这该死的、吃人的“大局”。

周巍然猛地甩开陆振山的手,一言不发,转身就走。那背影,带着一种被折断了脊梁的萧索与决绝。

陆振山看着他离去,面无表情,重新走回窗边,拿起那把银剪,仔仔细细地,审视着那盆君子兰,仿佛在寻找下一片需要被剪去的、无足轻重的叶子。

……

长城之外,寒风如刀。

一望无际的枯黄草原上,一座比鹰师营地庞大数倍的王帐,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盘踞在大地之上。

与鹰师营帐的杂乱不同,这里,一切都井然有序,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

王帐前,一片黑色的洪流,正在缓缓集结。

那是博尔忽真正的嫡系,王帐最锋利的爪牙——豹师。

三千名骑士,身披着绘有狰狞豹纹的皮甲,沉默地跨坐在同样披着甲胄的战马上。他们没有鹰师骑兵的喧哗与悍勇,只有一种如同草原狼群般的、死寂的纪律性。风吹过,卷起他们身后黑色的披风,猎猎作响,那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每一个士兵,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挑选出的百战精锐。他们的眼神,空洞而麻木,仿佛世间的一切,都无法再让他们动容,除了杀戮的命令。

博尔忽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绝世宝马之上,那身华贵的银狐皮袍,在寒风中翻飞。他俊美阴柔的脸上,再没有丝毫的轻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如同冻土般的漠然。

他看着眼前这支只听命于他一人的杀戮机器,那股被秦烈挑起的怒火,终于被一种掌控一切的绝对自信所取代。

他要的,不是一场简单的胜利。

他要用这三千铁骑,将那座让他蒙羞的峡谷,连同里面所有的人,碾成齑粉。他要让南朝那些自作聪明的官老爷们看看,激怒一头雄狮,需要付出何等血腥的代价。

“王子殿下。”千夫长塔山,牵着马,恭敬地站在一旁,眼神里满是狂热的崇拜,“南朝的驿站,派人传来了口信。”

博尔忽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说。”

“那个姓陈的南朝大官,托人带话。他说……通往浑源峡谷的路上,风平浪静,景色宜人,最适合……打猎。”

博尔忽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很好。”他抽出腰间那柄镶嵌着绿松石的弯刀,刀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直指南方的层峦叠嶂。

“传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队列。

“出发!”

“踏平浑源,鸡犬不留!”

“轰——”

三千铁骑,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瞬间开动。那沉重的马蹄声,汇聚成一股毁天灭地的雷鸣,让整个草原,都在为之颤抖。

……

“走了?真的走了?”

边境驿站内,陈敬德趴在帐篷的缝隙里,看着那支鞑靼使团打马远去,直到他们的背影,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才浑身一软,瘫坐回椅子上,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湿透。

一名幕僚连忙上前,为他奉上一杯热茶,脸上堆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恭喜大人,贺喜大人!这天大的祸事,总算是揭过去了!”

“是啊……揭过去了……”陈敬德端着茶杯,手还在微微发抖。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收到了来自大同总兵府的一封密信。信上只有八个字:“严守关隘,不得妄动。”

他瞬间就明白了总兵陆振山的意思。

这是默许,这是纵容!

这是要牺牲掉那个叫秦烈的倒霉蛋,来平息鞑靼人的怒火,保住这来之不易的和谈大局!

陈敬德的心,当时就落回了肚子里。他立刻叫来那名态度倨傲的鞑靼武官,屏退左右,满脸堆笑地,将总兵府的意思,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透露了出去。

他告诉对方,浑源峡谷地处偏僻,道路崎岖,大军不便调动。若是王子殿下有兴致,想去那附近游猎一番,宣泄一下心中的郁结,想必……是不会有任何人打扰的。

那鞑靼武官听完,脸上露出了一个心领神会的、残忍的笑容。

此刻,看着窗外,陈敬德只觉得天空都比方才亮堂了几分。

一个边地武夫的死活,算得了什么?能换来和谈的顺利进行,能保住他陈侍郎的官位和前程,那小子,死得其所!

“这秦烈,也算是为国捐躯了。”陈敬德呷了一口热茶,一脸悲天悯人地感叹道,“传我的话,给京里写封奏疏,就说……边将秦烈,为国戍边,不幸以身殉国,本官深感痛心。待和议事成,定当为其,请一个身后哀荣。”

幕僚在一旁,连声称是,心中却对这位大人的无耻,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