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的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铁块。

唯独秦烈,像一尊置身事外的雕像。

他没有理会瘫软在地的刘恩,也没有去看众人脸上的惊惶。他只是缓步走到那张简陋的沙盘前,目光如鹰,死死地盯着那片用黄土和石子堆砌出的地形。

“黑风口……”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那道狭长的隘口处,轻轻划过,指尖碾碎了一粒细小的土坷垃。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瞬间压下了帐内所有的慌乱。

“他们停在了三十里外,没有立刻扑过来。说明带队的,不是个纯粹的蠢货。”秦烈直起身,环视众人,那目光平静得可怕,“他们在等,等天亮,等我们的斥候发现他们,等我们自己乱起来。”

他看向刘恩,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现在去向张渝山求援?等他的兵马晃晃悠悠地过来,这里,早就成了一片坟地。到时候,他正好可以过来,收拢我们的兵器,埋葬我们的尸骨,再写一道折子,痛陈我等守城不力。”

刘恩的脸色,由白转青,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把总,您说怎么办,弟兄们都听您的!”白彪一把握住刀柄,胸中的惧意,被秦烈这几句话一激,竟化作了一股狠戾的战意。

秦烈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一枚代表鞑子的小石子,放在了黑风口的位置。然后,又拿起另一枚,放在了石子后方一段距离。

“来犯之敌,必有两名百夫长。一个,是急着为巴图报仇的疯狗,会冲在最前面。另一个,则会像条毒蛇,缀在后面,观察形势。”

他的手指,从黑风口,一路划向浑源大峡谷,最终停在了一处名为“一线天”的狭窄谷道。

“白彪。”

“属下在!”

“我给你五十个弟兄,全是岩石村的老兵。你们一人双马,带上所有缴获来的鞑子旗帜,去黑风口。”

白彪一愣:“去……去干嘛?”

“去骂阵。”秦烈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家常小事,“怎么难听怎么骂,把巴图的死状,添油加醋地告诉他们。就说他们的勇士,被我们扒光了衣服,像牲口一样在后山掏粪。总之,想尽一切办法,把那条疯狗,给老子引出来。”

“引出来之后呢?”

“引到‘一线天’。”秦烈的手指,在一线天的入口处,重重一点,“然后,你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白彪眼中凶光大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个俺在行!”

秦烈又转向周平:“你,带一百名步卒,以白溪泉的兵为主,藏在‘一线天’两侧的山上。把我们所有的滚木、礌石,都搬过去。等白彪的人一过,就给我把谷口堵死,放开了往下砸!”

周平躬身领命,眼中满是算计:“把总放心,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那……那剩下的那个呢?”刘恩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结结巴巴地问。屯堡总共才多少人,这么一分,堡里不就空了?

“剩下的那个,是我的。”秦烈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所有人,最后落在了那两名新附的队正身上,“孙德,李茂。”

两人浑身一颤,连忙上前:“属下在!”

“你们,各自带领本部人马,再加上屯堡里所有能动弹的,跟我走。”秦烈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们不去守城,我们去……抄他的后路。”

“当那条毒蛇,发现前面的疯狗掉进了陷阱,他会怎么做?”秦烈像是在考校众人,“他会犹豫,是进,是退,还是观望。而那个时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画出了一道刁钻的弧线,绕过正面战场,直插鞑子大队的后方。

“我要在他们的背后,点起一把火。一把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肝胆俱裂的大火!”

整个主帐,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秦烈这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震得头皮发麻。

分兵引诱,峡谷设伏,绕后突袭……这三道计策,环环相扣,一环出错,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这哪里是在打仗,这分明是在用所有人的性命,下一场豪赌!

主帐的帘后,秦薇薇的心,也随着秦烈的话,揪成了一团。

她悄悄掀开一道缝隙,看着那个站在沙盘前,从容布局的男人。他身上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魅力,那是一种将天地都视作棋盘,将生死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强大与自信。

她忽然明白,刘氏那道“诱之”的密令,错得有多离谱。

这样的男人,不会被任何女人征服。想要站在他身边,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也变成他手中一枚有用的、甚至无可替代的棋子。

就在此时,秦烈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帐帘,淡淡地扫了过来。

秦薇薇心头一惊,连忙垂下眼帘,心中却做下了一个决定。

“都听明白了?”秦烈的声音,将众人的神思拉了回来。

“明白了!”

这一次,应答的声音,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秦烈点了点头,“周平,去府库,把所有缴获的银钱,拿出一半,现在就发下去!让弟兄们把钱揣进怀里,告诉他们,这一仗打赢了,这些钱,他们就有命花!打输了,就带着这些钱,去给阎王爷上供!”

“白彪,你的斥候队,立刻出发!”

“其余人,半个时辰后,饱餐一顿,随我出征!”

命令下达,整个屯堡,如同一架生锈的战争机器,在沉寂之后,开始发出“嘎吱”的声响,缓缓运转起来。

伙房的火,烧得更旺了,大锅里炖着最后的马肉,香气混杂着决死的意味,在营地里弥漫。

军卒们默默地擦拭着兵器,将刚到手的银钱,用布条仔细地缠好,贴身藏起。他们的脸上,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麻木与疯狂。

当秦烈披甲持刀,走出主帐时,秦薇薇迎了上来。

她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正是秦烈之前给她的那件。

“夫君,”她的声音,在喧嚣的备战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此去,山高路远,夜寒露重。”

她踮起脚尖,亲手将那件厚实的披风,系在了秦烈的铠甲之外。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指尖有意无意地,触碰了一下他冰冷的甲胄。

“妾身,在帐中,温一壶酒。”她抬起头,迎着秦烈的目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慌乱和躲闪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等夫君,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