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荒原上,寒风如刀。
两支鞑子骑兵,在一条干涸的河谷里汇合。
人马近两百骑,肃杀之气,让盘旋在空中的秃鹫都不敢落下。
*为首的两人,正是百夫长哈丹与阿古拉。
哈丹一身黝黑的皮甲,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划到嘴角的刀疤,让他看起来格外狰狞。他看着眼前这支队伍,眼中是复仇的火焰。
阿古拉则要文静许多,他身材瘦高,眼窝深陷,像一头潜伏在阴影里的狼,时刻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人都到齐了。”哈丹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两百个草原上的勇士,足够把那个小小的屯堡,踏成平地!”
“巴图带了一百人,连一根毛都没回来。”阿古拉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弯刀,“那个南人头领,不简单。我们不能像巴图那么蠢。”
“你的意思是,我们怕了?”哈丹猛地回头,刀疤脸上的肌肉在抽搐,“阿古拉,你的胆子,是被南人的米酒泡软了吗?巴图的脑袋还挂在他们的旗杆上!这个耻辱,只能用血来洗!”
“耻辱当然要用血来洗。”阿古拉没有动怒,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但要用敌人的血,而不是我们自己人的。”
他将弯刀插回鞘中,沉声道:“千夫长大人的命令,是查明情况,不是让我们去送死。我已经派了最好的斥候出去,沿着巴图他们留下的痕迹,去摸那个屯堡的位置和虚实。”
“在斥候回来之前,我们就在这里等着。等摸清了他们的底细,再用雷霆之势,一击致命!我要让那个南人头领,在最得意的时候,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哈丹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最终,他还是压下了怒火,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同意了阿古拉的计划。
他知道,阿古拉虽然看着文弱,但他的脑子,比自己的刀还要毒。
……
后山的荒地上,那个巨大的堆肥坑,已经填满了大半。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笼罩着这片区域。鞑子俘虏们麻木地劳作着,偶尔有监工的军卒,会用鞭子抽打那些动作慢的。
秦烈就站在坑边,负手而立,对那股熏天的气味恍若未闻。他抓起一把刚翻出来的泥土,放在手里捻了捻,眉头微皱。
“水分还是不够,发酵的速度太慢了。”他自言自语。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秦薇薇端着一个陶罐,走了过来。她用一块干净的帕子掩着口鼻,但依旧被熏得俏脸发白。
她将陶罐递到秦烈面前,声音细若蚊蝇:“夫君,天干物燥,喝口水吧。”
秦烈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双因紧张而微微泛白的手上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伸出自己那只沾满了泥土的手,在她面前摊开。
“你也来看看。”
秦薇薇愣住了。
“把总的土,也能变成肥地。靠的就是这些东西,在土里腐烂,发热。”秦烈指着那个大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教书,“但是热量太高,会烧死庄稼。所以要加水,让它慢慢地烂,慢慢地肥。这个道理,就跟熬药一样,得用文火,急不得。”
他这番话说得莫名其妙,秦薇薇却听得心头一跳。
她看着秦烈那双深邃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分嫌恶,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他好像不是在说种地,而是在说别的什么。
秦烈收回手,这才接过她手里的陶罐,仰头喝了几口。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秦薇薇的耳垂。那里,有一粒比米粒还小的红痣。
斥候回报张渝山府中有刘氏商队的人时,曾提过一句,为首的那个管事,耳垂上也有这么一颗一模一样的红痣。
秦烈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将陶罐还给秦薇薇,看着她那双因自己的话而显得有些慌乱的眸子,忽然开口道:“你那手针线活,是跟谁学的?”
秦薇薇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是……是妾身在家时,跟母亲学的……”
“可惜了。”秦烈淡淡道,“这双手,用来缝缝补补,糟蹋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秦薇薇,转身继续对着那个大坑,发号施令。
秦薇薇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他知道了。
他一定是什么都知道了。
那句“可惜了”,像一记重锤,砸碎了她所有的伪装。他不是在夸她的手巧,他是在说,这双手,本该去做更精细、更致命的事情。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与委屈,涌上心头。她感觉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就像一个脱光了衣服的小丑,所有自以为是的算计,都成了笑话。
……
夜幕降临时,周平和白彪,押送着空车,回到了屯堡。
与他们一同回来的,还有孙德和岩石村的队正,以及两份写得满满当当的清册。
秦烈的“恩威并施”,起效了。
主帐内,秦烈看着那两份详细记录了兵员、军械和存粮的册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白彪。”
“在!”
“从今天起,你的斥候队,扩编到五十人。把那两个屯堡里最机灵的兵,都给我挑过来。我要你的人,像梳子一样,把这方圆百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给我梳理一遍!”
就在白彪兴奋地领命而去时,帐帘猛地被掀开。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把……把总!”斥候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鞑……鞑子!好多的鞑子!”
“在北面三十里外的黑风口,发现了大股鞑子的踪迹!火把连成一片,看……看数量,至少有……有两百骑!”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刘恩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面无人色。
两百骑!
那几乎是巴图人马的两倍!
秦烈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那张简陋的沙盘前,眼中精光爆射。
“黑风口……”他用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一道痕迹,嘴角,竟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来得好快。”
“他们不是来复仇的,他们是来送礼的。”
主帐之内,灯火被突如其来的寒风吹得剧烈摇晃,将人影在帐壁上拖拽得张牙舞爪。
那名斥候嘶哑的哭喊,像一瓢冰水,浇在了每个人的头顶。
两百骑!
这个数字,如同一座大山,轰然压下,让帐内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白彪和周平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换上了一片凝重。孙德和岩石村的队正,更是双腿发软,刚刚才归附的安心,顷刻间**然无存。
“疯了!他们一定是疯了!”刘恩一屁股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面如死灰,“两百骑……这怎么打?守不住的,一定守不住的!快!快派人去向张百总求援!快啊!”
他语无伦次,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音。在他看来,这已是灭顶之灾,唯一的活路,便是指望那个不久前还想从他们身上剜肉的上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