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帐帘之后,夜风吹动着肩上披风的边缘,带来一丝女子身上特有的、混杂着皂角与淡淡幽香的气息。
那句“等夫君,凯旋”,说得平静,却比任何露骨的言语,都更像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缠绕过来。
他知道,这或许也是“诱之”的一部分,是一种更高明的手段。抛却了媚态,转而用这种温婉的、近乎于妻者的姿态,来软化他这块顽石。
只是,她的眼神,骗不了人。
那双清澈眸子里一闪而过的、不掺杂质的担忧,是演不出来的。
秦烈收回目光,心中并无波澜。是真心也好,是假意也罢,于眼下的战局,都无甚分别。他转过身,冰冷的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大步走向那支已经集结完毕,在死寂中等待着他的队伍。
……
夜色深沉,像一块泼了墨的黑布。
黑风口以南的乱石坡后,白彪和他那五十名精挑细选出来的岩石村老兵,如同一群蛰伏的夜枭,悄无声息地勒马而立。
他们人人双马,一匹骑乘,一匹备用。身上穿着五花八门的皮甲,手里提着寒光闪闪的弯刀,脸上涂抹着泥灰,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凶光的眼睛。
这些都是在刀口上舔了半辈子血的老卒,见惯了生死,也习惯了在绝境中寻找生机。秦把总发下的那几两银子,正沉甸甸地揣在他们怀里,烫得人心头发热。
白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些弟兄,压低了声音,话语却像淬了毒的刀子。
“都记住了把总教的那些话了?”
“记住了!”众人瓮声瓮气地应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的兴奋。
“好!”白彪狞笑一声,从备马上解下一面缴获来的、画着黑色狼头的鞑子旗帜,狠狠插在身前的土里,“待会儿,就照着那些话,给老子往死里骂!把他们祖宗十八代都从坟里骂出来!谁骂得越难听,回去之后,老子自掏腰包,请他喝最好的酒!”
说罢,他一挥手,一行人催动马匹,如同鬼魅一般,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朝着远处那片灯火连绵的鞑子营地,摸了过去。
……
与此同时,距离黑风口十几里外的一线天峡谷,则是另一番景象。
周平正指挥着一百多名以白溪泉兵卒为主的步勇,在峡谷两侧的山壁上,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
一线天,名副其实。两面是陡峭的悬崖,中间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仅容三五骑并行。这里是通往浑源大峡谷的必经之路,也是一处天造地设的埋骨之地。
没有喧哗,没有催促,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滚木礌石摩擦着山石发出的“沙沙”声。
士兵们用绳索,将一根根粗大的圆木,一块块磨盘大小的石头,费力地拖上山崖,按照周平的指示,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预定的位置。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即将见血的肃杀。
周平站在崖顶,俯瞰着下方那条深邃如巨兽之口的谷道,心中对秦烈的谋划,只剩下深深的敬畏。
分兵诱敌,围点打援,而后中心开花。
这一整套计策,听着简单,可其中的每一个环节,对时机的把握,对人心的算计,都精准到了毫厘之间。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看了一眼身边那些正汗流浃背、却咬着牙不发一言的白溪泉兵卒。这些兵,前几日还是晒着太阳混日子的老油条,此刻,眼中却都有了一丝被逼出来的狠劲。
周平明白,秦把总这是在用鞑子的命,来给这些新附的兵卒,淬火开刃。
这一仗过后,能活下来的,才算是真正能用的刀。
……
主帐之内,万籁俱寂。
帐外备战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秦薇薇跪坐在那张小小的几案前,面前的炭炉上,温着一壶清酒。酒香袅袅,混着她身上清雅的香气,让这间充满了铁血与阳刚气息的营帐,多了一丝难言的柔媚。
她的手,紧紧攥着那个针线篮的边缘,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踮起脚尖,为那个男人系上披风的一幕。
指尖触碰到冰冷甲胄的瞬间,那股寒意,仿佛顺着她的指尖,一直凉到了心里。
那究竟是出自刘氏密令的算计,还是……发自内心的驱使?
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她只知道,当看到他转身走向那片肃杀的黑暗时,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传来一阵陌生的、尖锐的刺痛。
这种感觉,无关任务,无关刘氏,只关乎那个即将踏入九死一生之地的男人。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命运,从踏入这座屯堡开始,就已经和那个男人牢牢捆绑在了一起。他若胜,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若败亡,那等待着她的,将是比死更可怕的结局。
这壶为凯旋而温的酒,又何尝不是在为她自己,求一个渺茫的未来。
……
北风呼啸,卷起沙石,拍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白彪一行人,已经潜伏到了距离鞑子营地不足两里的一处高坡下。隔着一片稀疏的灌木,可以清晰地看到对方营地里巡逻兵卒的身影,甚至能听到战马不耐烦的嘶鸣。
白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他冲着身旁的弟兄,比了一个手势。
下一刻,十几面画着狼头的鞑子旗帜,被齐刷刷地竖了起来,在风中猎猎作响。
紧接着,一阵不堪入耳的、用着半生不熟的鞑子话夹杂着大洪官话的叫骂声,划破了夜空的宁静,如同投入油锅里的冰水,瞬间让整个鞑子营地炸开了锅。
“对面的龟孙子们听着!你们的百夫长哈丹,是不是躲在女人的裤裆里不敢出来啊?”
“黑石部落的巴图,死得好惨呐!脑袋被我们把总当夜壶,天天往里头撒尿!”
“听说你们草原的勇士,现在都改行了?不骑马了,改在后山给我们掏大粪!哈哈哈,那味道,可比你们身上的羊膻味冲多了!”
一声声污言秽语,一句句诛心之言,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鞑子兵的心口上。
营地内,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冲天的怒吼。无数人影从帐篷里冲出,提着刀,冲向自己的战马,气得双目赤红。
中军大帐内,百夫长哈丹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酒案,那张布满刀疤的脸,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咆哮着,抓起挂在帐中的弯刀,就要冲出去。
“站住!”另一名百夫长阿古拉,一把拦住了他,那张文静的脸上,此刻满是阴沉,“哈丹!你冷静点!这是南人的奸计!他们是想引我们出去!”
“奸计?”哈丹一把甩开他的手,唾沫星子都喷到了阿古拉的脸上,“阿古拉!你听听外面!他们在侮辱我们死去的兄弟!在践踏我们草原人的尊严!你还让我冷静?你的血是冷的吗!”
“我们的任务是查明情况,不是去送死!”阿古拉厉声道,“对方底细未明,不可轻举妄动!”
“我不管什么任务!”哈丹的眼睛已经红了,如同被激怒的公牛,“我只知道,谁敢侮辱我的兄弟,我就要用他的血,来洗干净我的刀!谁敢拦我,谁就是我的敌人!”
他嘶吼一声,再不理会阿古拉,提着刀便冲出了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