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帐之内。
秦烈走进来时,秦薇薇已经将帐内收拾得井井有条。
桌案上,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旁边还有两块烤得焦黄的麦饼。
这是屯堡里所有军卒的早饭,不多不少。
秦烈径直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秦薇薇没有像往常那样上前伺候,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然后从针线篮里,拿出昨日那件已经缝补好的衣衫,叠好,放在秦烈的手边。
“夫君的衣服,补好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晨起的微哑。
秦烈吃饭的动作顿了顿。
他拿起那件衣服,手指抚过袖口那处修补过的痕迹。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破绽。
他的目光,从衣服上,移到了秦薇薇那双白皙得不像边地女人的手上。那双手,握过针线,想必也握过别的东西。
“手艺不错。”秦烈放下衣服,继续吃饼,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评价一件货物。
秦薇薇垂下眼帘,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涟漪,又被这句话打得粉碎。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道“诱之”的密令,不去想那件披风的温度,只是低声应道:“是妾身分内之事。”
秦烈不再说话,帐内陷入了沉默。
只有他咀嚼麦饼的细微声响。
秦薇薇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被他目光审视的犯人。她知道,这个男人什么都看在眼里,他或许早已洞悉了一切,只是在等着她自己露出破绽。
这种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疾言厉色的审问,都更让她心慌。
她捏紧了袖口,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着脸上的平静。
……
百里之外,鞑子的游骑,终于发现了黑石部落的异状。
一处被焚毁的营地,几具被野狼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尸骸,空气中还残留着血腥与焦臭。
两名百夫长,哈丹和阿古拉,策马立在山坡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们是奉了千夫长之命,前来寻找失联的巴图。
“是南人的兵。”哈丹翻身下马,捻起一撮灰烬,放在鼻下嗅了嗅,“有桐油的味道。巴图,应该是攻城了。”
阿古拉的视线,则落在一枚遗落在草丛里的箭簇上。那箭簇的样式,分明是大洪边军的制式。
“蠢货!”阿古拉啐了一口,“王庭有令,让我们暂时不要招惹那些硬茬子。他竟敢带着百来号人,去啃那些乌龟壳!”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哈丹站起身,遥望着南方那片连绵的山脉,“巴图的脑袋,八成已经挂在了某个南人屯堡的旗杆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狼般的凶光。
“千夫长大人的意思是,要我们查明情况,把巴图的人带回去。可现在,人没了,我们总得带点别的东西回去交差。”
阿古拉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巴图虽然蠢,但他部落里的马,都是好马。南人抢了我们的马,杀了我们的人,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哈丹翻身上马,抽出弯刀,指向浑源大峡谷的方向。
“召集你我的人手,找到那个屯堡。我要用南人的血,来洗刷我们草原勇士的耻辱!还要把他们的脑袋,堆成京观,告慰巴图的在天之灵!”
白溪泉屯堡的土墙,比浑源大峡谷的要矮上一截,墙头的女墙破破烂烂,像是被狗啃过一般。
几个兵卒倚着墙根晒太阳,身上的甲胄松松垮垮,看见周平一行人护送着大车过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连上来盘问的兴致都欠奉。
直到白彪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出现在他们面前。
“都他娘的死了?”白彪翻身下马,马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环视一圈,眼神像刀子,“你们的队正呢?滚出来见我!”
那几个兵卒被他一声吼,吓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站直了身子。
不多时,一个身材微胖,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从堡里快步走了出来。他叫孙德,是黄居行留下的老人,如今是白溪泉的代理队正。
孙德一看见周平和白彪,脸上立刻堆起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哎呦,这不是周管队和白兄弟吗?什么风把二位给吹来了?”
他的目光,却已经黏在了后面那几辆大车上,看着那鼓鼓囊囊的麻袋,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周平没有理会他的套近乎,只是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拿出一份清单,递了过去。
“奉秦把总将令,特为白溪泉弟兄,送来犒赏。”周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每一个竖起耳朵的兵卒耳中。
“犒赏?”孙德愣了一下,接过那份清单,只看了一眼,呼吸便急促了起来。
“粮,二十石。布,五匹。盐,五十斤。另有纹银五十两,犒赏此役未能参战的弟兄。”
孙德的手,开始发抖。
他身后的那些兵卒,更是炸开了锅,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什么都没干,甚至连刀都没拔,就能分到粮食和银子?这……这是天上掉馅饼了?
“周……周管队,这……这使不得,无功不受禄啊……”孙德嘴上客气着,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些麻袋,生怕它们长翅膀飞了。
“这是秦把总的意思。”周平收回清单,语气淡漠,“把总说了,都是给他卖命的弟兄,浑源的弟兄吃了肉,就不能让白溪泉的弟兄连汤都喝不上。”
这话,说得周围那些兵卒心里热乎乎的。
周平话锋一转,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当然,把总的赏赐,也不是给闲人的。”
他从怀里又拿出另一份空白的册子和笔墨,拍在孙德手里。
“把总有令,三日之内,将白溪泉屯堡现有人丁、兵卒名册、军械存量、粮草储备,一五一十,清点造册,交到我手里。”
“把总还说了,”周平盯着孙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的队伍里,不养二心之人。是跟着他有肉吃,还是想守着这堆破烂过穷日子,让孙队正自己选。”
孙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手里捧着那本空白的册子,只觉得有千斤重。
这是犒赏,也是最后通牒。
收了东西,就得交出兵权。秦烈这是要将整个浑源大峡谷的兵马,都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白彪,那壮汉正似笑非笑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孙德心里打了个寒颤,最后一点侥幸和犹豫,都化作了冷汗。
他躬下身子,将那册子死死抱在怀里,头埋得更低了。
“请周管队回报把总,孙德……孙德明白!三日之内,定将册子备好,恭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