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诚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得这一切都像是在做梦。他从一个挨踹的苦力,摇身一变,成了管着四个人的伍长。
“浑源大峡谷,王二柱,作战勇猛,夺马两匹,赏银一两,马匹归公,记大功一次!”
“岩石村,李四,配合绞杀,钩杀两名鞑子,赏肉五斤,记功两次!”
……
周平的名字一个个念下去,赏赐清晰,功过分明。有赏钱的,有赏肉的,有提拔的。每一项奖赏,都对应着战场上一桩桩血淋淋的功绩。
那些被点到名字的,无不挺起了胸膛。而那些没被点到的,则眼巴巴地看着,心里暗暗发狠,下一次,定要拿命去换个功名。
刘恩站在一旁,看着这番景象,心中只剩下了长长的叹息。
秦烈这是在用军功和赏赐,为这支刚刚捏合成型的队伍,铸造一根坚不可摧的脊梁。
念完了赏,秦烈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
“告诉那些俘虏,从今天起,每日三餐,减为两餐。干得好的,有稀粥喝。想偷懒的,鞭子伺候。”
“是!”白彪狞笑着领命而去,他最喜欢干这种活。
这便是秦烈的规矩,对自家的弟兄,赏罚分明,绝不吝啬。对敌人,则敲骨吸髓,不留半分余地。
……
主帐之内,秦薇薇正将那件缝补好的披风,仔细地叠好,放在床头。
帐外的欢呼与喧嚣,她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男人,不仅懂得如何用最残酷的方式去赢得一场战争,更懂得如何用最直接的手段去收拢人心。
她拿起另一件秦烈换下的旧衣,衣袖上有一道划破的口子。她熟练地穿针引线,指尖在粗糙的麻布上灵巧地跳动。
灯火下,她的侧影显得安静而温顺,像一幅仕女图。
可她的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刘氏的密令,是要她“诱之”。
可这几日下来,她越发觉得,这道命令本身,就是个笑话。
寻常男人的欲望,是权势,是美色,是金钱。可这些东西,在秦烈那里,似乎都只是他用来达到目的的工具,而非目的本身。
用美色去引诱一个将所有人都视作棋子的人?
她怕是刚解开衣带,就会被他用最平静的语气,估算出一个能卖去哪个营寨换取粮草的价钱。
那件披在她肩上的披风,带着的并非温情,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对一件私有物品的照看。就像他会让人去保养兵器,会让人去喂养战马一样。
想到这里,秦薇薇的指尖,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
一滴血珠,渗了出来,染红了那块灰色的麻布。
她看着那点殷红,忽然怔住了。
或许……刘氏要的,从来就不是让她去当一个普通的妾室。
在这座冰冷的屯堡里,在这片人命如草芥的土地上,一颗愿意为他剖开的、流着血的真心,或许才是最致命,也最有效的“诱饵”。
……
夜深了。
秦烈并未入帐歇息。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后山那片星星点点的火光。
鞑子俘虏的劳作,已经初见成效。那个大坑,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在荒地之上。
周平走到他身后,低声道:“把总,白溪泉和岩石村那边,都派人去通过气了。黄居行留下的那些队正,嘴上应承,但……怕是未必真心归附。”
“人心,不是靠说的。”秦烈看着远方,声音平淡,“得靠打,也得靠给。”
他回过头,看向周平,“从缴获的粮草和银钱里,分出三成,明天一早,你和白彪亲自带队,送去那两个屯堡。”
周平一愣:“把总,咱们自己都还……”
“我们吃了肉,总得给他们留口汤喝。”秦烈打断了他,“告诉他们,这是第一批。以后,只要跟着我秦烈,打了胜仗,缴获了东西,就少不了他们的那一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
“也告诉他们,我的队伍里,不养闲人,更不养三心二意的人。三天之内,让他们把各自屯堡里的兵员、军械、存粮,都给我清点造册,送过来。”
“萝卜给了,现在,该轮到大棒了。”
周平心中一凛,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安排完一切,秦烈才转身走下城楼。
路过主帐时,他脚步微顿。透过帐帘的缝隙,他看到里面的灯火还亮着,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安静地坐在灯下,低头缝补着什么。
他想起昨日斥候来报,说在张渝山的百总府里,见到了刘氏商队的人。
一个出身不明,却能在这等血腥之地安之若素,做得一手好针线活的女人。
一个恰好在张渝山与刘氏暗中往来时,被送来的“妻子”。
秦烈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盘棋,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天刚蒙蒙亮,屯堡里的军卒们便被一阵车马的响动惊醒。
数十名精壮的军卒,正将一袋袋沉甸甸的粮草,搬上几辆大车。旁边,还有人抬着成捆的布匹和几只上了锁的小木箱。
白彪和周平,已经披挂整齐,站在车队前,脸色肃然。
秦烈走了过来,晨光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没有看那些物资,只是对二人说道:“东西送到了,话也要说到。让他们明白,跟着我,有肉吃,有钱拿。但我的碗里,不养吃里扒外的狗。”
周平躬身道:“把总放心,属下知道该怎么说。”
白彪则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拍了拍腰间的弯刀:“谁他娘的要是不识抬举,俺这刀,可不是吃素的。”
秦烈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你的刀,是用来杀鞑子的,不是用来吓唬自己人的。记住了,这次去,你们是送恩赏,不是去逼债。让他们自己选。”
说完,秦烈挥了挥手。
车队缓缓驶出屯堡,朝着白溪泉和岩石村的方向而去。
校场上,那些没轮到任务的军卒,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看着那车上堆积如山的粮食,看着白彪他们挺直的腰杆,眼神里是**裸的羡慕。
原来,跟着秦把总,不止是自己能吃饱,连远在其他屯堡的弟兄,也能分到好处。
这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简单粗暴却又让人信服的道理。
刘恩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最后那点旧日把总的念想,也彻底被碾碎了。
秦烈这是在收心。
用实实在在的好处,去收拢那两处早已离心离德的屯堡。等那两处的人心也归了过来,他秦烈,便不再是孤守一堡的把总,而是真正掌控了整个浑源大峡谷的土皇帝。
到那时,百总张渝山,怕是再想动他,也得掂量掂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