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校场上刚刚还因为得了赏赐而有些活泛的气氛,瞬间就凝固了。
那管事张福脸上的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风,可说出来的话,却带着腊月的寒气。
五十匹战马。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要拿走近乎一半的缴获。
那些刚刚分发了新弯刀、正憧憬着自己也能骑马杀敌的军卒,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地就紧了。他们看向马圈的眼神,像是在看自己身上被活活剜走的一块肉。
刘恩的脸都白了。他急得想上前说些什么,可看了看笑意盈盈的张福,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秦烈,那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这是上官的“索取”,是规矩。不给,就是忤逆。可要是给了……弟兄们拿命换来的东西,就这么拱手让人,这心,就散了。
“哎呀,秦把总真是好本事!”
张福仿佛没看见周围那一道道能杀人的目光,自顾自地踱到马圈边,啧啧称奇。他话里带着恭维,随即又换上了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不瞒秦把总说,咱们小营前些日子与鞑子周旋,战马折损颇多,百总大人正为此事发愁。不知……秦把总可否匀出五十匹,以充军用?也好让百总大人,向上峰交代啊。”
好一个“以充军用”。
好一个“向上峰交代”。
秦烈终于动了。他没有发怒,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缓步走到张福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些神骏的草原马。
“张百总体恤下属,秦某感激不尽。”
秦烈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百总府军务繁忙,战马折损,我等身为下属,自当分忧。”
听到这话,张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中透出一丝得色。刘恩的心,则沉到了谷底。
a完了,这秦把总,到底还是年轻,被人家拿大帽子一压,就软了。
然而,秦烈接下来的话,却让张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只是……”秦烈话锋一转,指着马圈里几匹身上带伤、性子暴烈的马,“张管事也看到了,这些马,都是刚从鞑子手里抢来的,野性难驯,不少还在阵上受了伤。若是将这样的劣马送去百总府,非但不能为大人分忧,反倒是给大人添乱,秦某,担不起这个罪过。”
张福眼角**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秦把总说笑了,这马嘛,慢慢驯就是了……”
“不。”秦烈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决。“军务大事,岂能儿戏。既然要充军用,自然要走正经的章程。”
秦烈回头,看向一旁早已目瞪口呆的周平。
“周平,去取笔墨纸砚来。”
他转过身,正视着张福,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这就修书一封,详细禀明此战缴获。另拟一份军备调拨文书,就说浑源屯堡奉百总之命,调拨战马五十匹至小营百总府。还请张管事在此稍候,待文书写好,盖上我的私印,再烦请张管事也签个字,画个押,我好存档入册,将来也好向上峰报功。”
“如此一来,于公于私,都有凭据。百总大人得了战马,秦某也全了做下属的本分。两全其美。”
一番话说完,整个校场,落针可闻。
张福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张原本和煦的脸,此刻青一阵白一阵,精彩无比。
他死死地盯着秦烈,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
签字画押?存档入册?
这要是办了,那五十匹马,就不是他张渝山的“孝敬”,而是正儿八经的军备调拨!是秦烈立功之后的上缴!性质,完全就变了!张渝山非但落不着半点私吞的好处,还得在功劳簿上,给秦烈再记上一笔!
可他能拒绝吗?
秦烈的话,句句在理,字字合乎规矩,把他所有的话头都堵得死死的。他要是敢说个“不”字,那就是明着告诉所有人,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公事”,就是为了敲诈勒索!
刘恩站在一旁,看着秦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这才明白,规矩,在庸人手里是枷锁,在聪明人手里,却能变成最锋利的刀。
“怎么?”秦烈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张福,淡淡地问,“莫非张管事觉得,我这个章程,有何不妥?”
“不……不妥倒是没有……”张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额头上已经见了汗。他干笑两声,连忙摆手,“只是……只是这点小事,何必惊动秦把总亲自动笔。这个……百总府那边,军务也确实繁忙,小人……小人还是先回去复命,这战马的事,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嘿嘿……”
说罢,他再也不看那些战马一眼,冲着秦烈胡乱拱了拱手,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带着他的人和那几车“薄礼”,灰溜溜地出了屯堡。
直到那队人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校场上才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
“干得漂亮!把总!”白彪一拳砸在自己胸口,满脸涨红。
军卒们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敬畏的笑容。他们看着秦烈的眼神,彻底变了。
主帐的帘后,秦薇薇将那方缝补好的披风,轻轻叠起。
她听完了外面发生的一切,心中那片纷乱的湖,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她走到帐口,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接受着众人欢呼,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的男人。
诱之?
秦薇薇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这样一个男人,怕是只有将自己的心,剖出来,捧到他面前,才有可能,换来他真正的一瞥吧。
张福一行人狼狈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屯堡的土路尽头,校场上便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把总威武!”
这一次的欢呼,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劫后余生的虚弱,也没有对肉食的贪婪,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混杂着扬眉吐气与绝对信服的狂热。
白彪把那柄缴获来的弯刀往肩上一扛,唾沫横飞地冲着周围的弟兄们嚷嚷:“都瞅见没?咱们把总,动动嘴皮子,就比刀子还快!把那姓张的脸都给抽肿了!”
军卒们发出粗野的哄笑,看着高台上那个始终面色平静的男人,眼神里再无半分怀疑。
那不仅仅是武力上的折服,更是一种对智慧的敬畏。
秦烈抬手,虚按了一下,校场上的喧嚣立刻平息。
“周平。”
“属下在!”周平快步上前,手里捧着那本已经记得密密麻麻的功劳簿。
“念。”秦烈只说了一个字。
“是!”周平清了清嗓子,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
“此役,以少胜多,大破黑石部落,阵斩贼首巴图,乃我屯堡上下齐心之功!”
他顿了顿,翻开一页,高声道:“白溪泉,张诚!阵前杀敌,斩首一级,胆气可嘉!赏银三两,擢为伍长,可管四人!”
瘫在人群里的张诚,猛地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身旁那个曾分肉给他的同乡,此刻用胳膊肘狠狠捅了捅他,脸上满是羡慕嫉妒。
“张诚!你小子,当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