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小营百总府。
百总张渝山正皱着眉头,听着手下管队的汇报。
“……黄居行旧部,大多已经收拢,只是那秦烈,占据浑源大峡谷,将三个屯堡的兵力混编,又大肆练兵,行事实在是……乖张跋扈,不将大人您放在眼里!”
张渝山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个靠着女人上位的粗鄙武夫,能有什么作为。由他去折腾,等他折腾光了黄居行的那点家底,不用我们动手,鞑子就会替我们收了他。”
话音刚落,一名浑身尘土、嘴唇干裂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嘶哑。
“大……大人!浑源大峡谷,大捷!”
张渝山眉头一皱:“守住了?”
“不止!”那斥候眼中满是惊骇与狂热,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木匣,高高举起,“黑石部落巴图……授首!秦把总,阵斩巴图!”
“啪!”
张渝山手中的茶杯,脱手而落,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木匣,仿佛要把它看穿。
“你说什么?”
小营百总府内,死寂无声。
地上的碎瓷片,像一张张裂开的嘴,无声地嘲笑着方才的一切。
那名报捷的斥候还跪在地上,头深深地埋着,不敢去看百总张渝山那张铁青的脸。
张渝山缓缓地、一节一节地直起了腰。他没有去看地上的狼藉,也没有去看那个吓得发抖的斥候,只是死死地盯着桌案上那个小小的木匣。
巴图……授首?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扎在他的太阳穴上,突突地跳。黑石部落的巴图,那是连他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的悍匪,手底下人马精悍,来去如风,多少次让他吃了不大不小的亏。
现在,这个麻烦,竟被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秦烈,给解决了?还是阵斩?
张渝山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的手抬到半空,才想起杯子已经碎了。他身旁的管队,连忙手脚麻利地换上了一盏新茶。
*“你说……阵斩?”张渝山的声音很慢,很沉,听不出情绪。
*“是!千真万确!”那斥候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和无法抑制的亢奋,“小的亲眼所见!秦把总在城楼上,一箭毙敌!巴图那厮,当场从马上栽了下来!如今首级就挂在浑源大峡谷的旗杆上!”
张渝山的眼角,不易察觉地**了一下。
一箭毙敌。
好一个秦烈!
他挥了挥手,示意斥候退下,然后端起新换的茶,用杯盖轻轻地撇着茶叶,动作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大人……”旁边的管队小心翼翼地开口,“这秦烈立下如此大功,咱们……是不是该上报请赏?”
“赏,自然是要赏的。”张渝山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眼神却冷了下来,“不过,怎么赏,由谁去赏,这里面有讲究。”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此人,是头喂不熟的野狼。给他一块骨头,他就能咬断你的喉咙。不能让他觉得,立了功,就能在这小营地界,自立山头。”
管队躬身道:“大人英明。”
*“你去,”张渝山的声音平淡下来,“挑五十石粮食,十匹绢布,再备上纹银百两,就说是我这个做上官的,私人嘉奖他的。”
管队一愣:“大人,这……这礼是不是太重了?”
“不重。”张渝山嘴角勾起冷峭的弧度,“我还得派个人,替我亲自送去。一来,是安抚,告诉他我这个百总,对他并无恶意。二来,也是敲打,让他明白,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流动。
*“最要紧的,是去看看他缴获的那些战马。巴图的马,可是好东西。告诉秦烈,百总府的战马折损严重,让他‘孝敬’五十匹上来,补充军用。”
管队恍然大悟,脸上露出钦佩的神色。
这才是真正的高明手段。赏赐是虚,敲打是实,拿走他最要紧的战利品,才是釜底抽薪。没了那些战马,他秦烈就是没了腿的老虎,再凶,也蹦跶不出浑源大峡谷那块穷地方。
……
夜,更深了。
主帐之内,秦薇薇还僵在原地。
肩上那件厚重的披风,带着男人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泥土腥气,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也压在她心里。
*“夜里风大,仔细着凉。”
那句话,干巴巴的,没有半分温情,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心底**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缓缓走到帐帘边,悄悄掀开一道缝隙。
远处,后山的荒地上,依旧有火光在跳动。那是鞑子俘虏在连夜挖坑。而秦烈高大的身影,就站在城楼上,像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像,遥遥望着那片黑暗的草原。
他的背影,孤单,冷硬,却又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
秦薇薇攥紧了披风的边缘,脑海里,刘氏那道“诱之”的密令,与肩上这片粗糙的温暖,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
她忽然觉得,刘氏错了。
对付这样一个男人,任何的媚术、心计,都显得那么可笑。他就像一块坚冰,寻常的火焰,根本无法将他融化。
或许……只有用同样炙热的、不计后果的火焰,狠狠地撞上去,才有可能在他那冰冷的外壳上,撞开一道裂缝。
……
次日,当清晨的阳光照在巴图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上时,一支小小的队伍,护送着几辆大车,缓缓驶入了屯堡。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一身整洁的管事服,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他一进屯堡,看到那满地的血污和高悬的头颅,眼中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笑意更深了。
“敢问,哪位是秦把总当面?”那人翻身下马,对着刚刚走下城楼的秦烈,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小人张福,奉我家百总张大人之命,特来为秦把总贺功!”
秦烈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车粮草,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百总,有心了。”
“秦把总少年英雄,阵斩巴图,为我大洪除了心腹大患,我家大人听闻,亦是欣喜万分!”张福笑呵呵地一挥手,身后的人便将车上的东西卸了下来,“这点薄礼,不成敬意,是我家大人私人的一点心意,还望秦把总不要推辞。”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也放得很低。
刘恩在一旁看着,心里直犯嘀咕。这张渝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然而,张福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马圈里,那些神骏的草原马上,眼中透出毫不掩饰的赞叹和贪婪。
“哎呀,这些可都是上好的战马!秦把总真是好本事!”
他话里带着恭维,随即又换上了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不瞒秦把总说,咱们小营前些日子与鞑子周旋,战马折损颇多,百总大人正为此事发愁。不知……秦把总可否匀出五十匹,以充军用?也好让百总大人,向上峰交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