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脸上的恭敬笑容未变,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没有声息的雕像。
秦薇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脸上却是不露分毫,只是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她强自镇定,还没想好如何开口,周平却先笑了。
“嫂夫人不是回帐歇息了么?怎么又出来了,莫不是饿了?”
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寻常的关心。
秦薇薇闻言,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由头。
她顺着周平的话,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
“走了一阵,确实有些饿了。”
“方才瞧见那位军卒经过,便随口问了句,何时开饭。”
周平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浓,甚至带上了几分失笑的意味。
“嫂夫人,您问错人了。”
“那些,都是从小营那边调来,犯了错被罚做后勤苦力的。”
“他们开饭要迟一些,得等咱们堡里的弟兄们都用完了,才轮得上他们。”
周平的话语不急不缓,不带丝毫破绽,恭敬如初:
“不过嫂夫人若是饿了,随时都有饭食。”
“您先回帐中稍坐,卑职这就去伙房,让他们给您弄些吃食送过去。”
秦薇薇心头一松,面上温婉娴静,称谢道:“那……那便有劳周管队了。”
说罢,秦薇薇佯装自然,转身漫步回了主帐。
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周平站在原地,看着那晃动的帐帘,脸上的恭敬缓缓收敛。
他其实并未走远,只是藏身在了一处拐角,暗中盯着。
秦薇薇与张诚那短暂的接触,被他尽收眼底。
那个叫张诚的军卒,摔倒得太巧了。
嫂夫人,问话也问得太巧了。
两人间,本不该有任何交集。
周平的脑海里,闪过秦薇薇在城墙上那惊鸿一瞥的滑板身姿。
又闪过张诚那张老实巴交的模样……
“妈的,差点被这张诚给糊弄了,这小子肯定有问题!”
“但要说嫂夫人和他之间有奸情,也不太像啊……”
“可若不是有奸情,搞这么隐秘干什么?”
周平摇了摇头,他想不明白,也不敢深想……
决定一切等秦把总回来再说。
……
厚重的帐帘落下,将外面的喧嚣与窥探尽数隔绝。
秦薇薇静立片刻,走到帐内一角。
那里,放着一个精致的竹笼,里面卧着一只羽毛色彩斑斓的雀鸟。
这鸟是秘谍司特意培育的信鸽,其羽毛上的色彩,是用一种遇水不化的特殊材料涂抹而成。
之所以这么做,也是秘谍司为了秘谍能更好的隐藏身份。
普通人,根本不会把这色彩斑斓的鸟儿跟信鸽联系在一起。
这信鸽,秦薇薇以前都是养在院中的屋顶上。
后来搬入把总府后,人多眼杂,秦薇薇便寻了个由头,对府里的佣人说这鸟儿不知从哪飞来,落在院中,瞧着好看便养了下来。
如今,整个屯堡的人都晓得,秦把总那位美貌的夫人,养了一只好看的鸟儿……
也因此,这次秦薇薇来见秦烈,便光明正大地将信鸽带在了身边。
秦薇薇从袖中暗袋里取出一卷细如发丝的油纸,就着桌案,用特制的细碳笔,飞快地将今日所见所闻,尽数录于其上。
从城防布置,到钩枪袖箭,再到收服鞑子为己用。
最后,她提到了与暗探“毒霸”的接头,以及楚恒被擒之事。
写完,她小心翼翼地将油纸卷成一个细小的卷,正准备塞入鸟儿脚上那不起眼的脚环中。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
秦薇薇动作一顿,心弦猛地绷紧。
电光火石之间,她已将纸卷收回袖中暗袋,将那雀鸟放回笼中,快步走到桌案旁坐下,单手扶额,闭目假寐。
一切,不过是发生在两个呼吸之间。
“嫂夫人。”
周平的声音,隔着帐帘传来,恭敬依旧。
“饭食已经备好了。”
秦薇薇像是被惊醒,缓缓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倦意。
“进来吧。”
帐帘掀开,周平端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将其稳稳地放在桌上。
“辛苦周管队了。”
秦薇薇温言道谢。
周平躬身告退,帐帘再次落下。
秦薇薇并未立刻去动那食盒。
她此刻心乱如麻,哪里还有半分胃口。
可一股浓郁的肉香,却霸道地钻入她的鼻腔,勾动着腹中的馋虫。
她迟疑片刻,还是打开了食盒。
里面是一盘烤得焦黄流油的兽肉,上面撒着些不知名的香料,热气腾腾。
她本想尝一口便作罢,可当那块肉入口的瞬间,眼睛却微微睁大。
外皮焦香酥脆,内里肉质鲜嫩,饱含汁水,配合着那些从未尝过的香料,一种粗犷而又极致的美味在舌尖炸开。
即便是在京中最负盛名的酒楼,她也从未吃过这般好吃的烤肉。
秦薇薇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孙三先前眉飞色舞地夸赞秦烈时,提到的那些神奇的狩猎陷阱。
她看着盘中那块令人食指大动的烤肉,心中对那个名义上的夫君,愈发好奇起来。
这个男人,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本事?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人声鼎沸,还夹杂着车轮滚动的声音。
秦薇薇放下手中的兽骨,走到帐帘边,悄悄掀开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屯堡的空地上,竟不知何时来了一支长长的队伍。
足有上百名军卒,个个风尘仆仆,正挑着一个个沉重的大箱,或是推着装满麻袋的独轮车,朝着这边走来。
那箱子古旧,边角都磨得发亮,一看便知是军中府库所用之物。
大人回来了?
秦薇薇心中一动。
刘氏曾交代过,要她设法博取秦烈的信任,眼下不正是最好的时机?
她迅速回到铜镜前,略微整理了一下鬓发与衣衫,让自己看起来既端庄,又带着几分迎接夫君归来的欣喜。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意,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可当她走近了,心却沉了下去。
队伍的最前方,正与人交涉的,是满脸精明相的杨老六,而他身边,却根本没有秦烈的影子。
上百名陌生的军卒,投来或好奇或敬畏的打量,让她不好再上前。
秦薇薇正迟疑间,周平却不知从何处走了过来,恰好挡在她身前。
“周管队,外面是何动静?可是大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