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薇薇心头微微一震。
这话,怕是总兵府的将官都不敢说。
这秦烈,好大的口气!
但面上,秦薇薇却露出衣服恰到好处的崇拜之色,顺着周平的引路,登上了通往城墙的石阶。
刚一踏上墙头,入目的景象,便让她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只见宽阔的城墙之上,每隔十数步,便堆放着滚木礌石,旁边还架着一口口装满了滚油的大锅,显然是做足了死守的准备。
这些防御工事,远超寻常屯堡的规格。
这个男人,竟真的打算凭着这一座孤堡,与鞑子死战到底?
这与她从各处听闻的,那些一见鞑子便望风而逃,只知克扣军饷的边关将领,完全是两个模样。
秦薇薇的目光,忽然被城垛边一个奇特的物事吸引。
那是一块长条形的木板,下面装着四个小巧的铁轮,看着不伦不类。
“周管队,这是何物?”
周平见她好奇,脸上露出一丝自豪。
“嫂夫人,这叫滑板,是咱把总闲来无事捣鼓出的玩意儿。”
“这东西,只能在城墙这种平地上用。”
说着,他将那滑板放在地上,一只脚踩了上去,另一只脚在地面轻轻一蹬,整个人便顺着城墙的甬道,平稳地滑出去老远,又灵巧地转了回来。
“从这头到另一座堡楼,用这玩意儿传讯,比人跑快上三倍不止。”
秦薇薇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脸上露出几分女儿家的娇憨与好奇。
“瞧着倒是有趣,不知……我可否试一试?”
“嫂夫人请便。”
周平将滑板递了过去,心中却并未在意。
这东西看着简单,可要掌握平衡,寻常人也得练上个一两天。
嫂夫人金枝玉叶,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
秦薇薇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将一只绣鞋踩在了滑板上,身子微微晃了晃,似有些站不稳。
周平刚想上前搀扶,却见秦薇薇另一只脚也踩了上去。
她只是在原地轻轻扭动了几下腰肢,那滑板便仿佛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竟稳稳地停在了原地。
周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秦薇薇学着他之前的样子,玉足在地面轻轻一点。
“呼——”
滑板带着她,如同一只穿花蝴蝶,轻盈地滑了出去。
秋风卷起她的裙角与衣袂,让她整个人,飘逸得仿佛要乘风而去。
更让周平心头狂跳的是,秦薇薇在滑行之中,身形之稳,姿态之从容,竟比他这个练了许久的老手还要娴熟!
只一个来回,秦薇薇便停在了周平面前,脸上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的浅笑,气息匀称,不见半分慌乱。
“这东西,果然有趣!”
她将滑板还给周平,动作自然,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周平躬身接过,低垂的眼帘下,那双精亮的眸子里,却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嘴上应着:“嫂夫人天资聪颖。”
心里,却将这件事,死死地记了下来。
这位看似柔弱的嫂夫人,绝对会功夫!而且,身手不弱!
“这滑板确实精巧,当真实用。”
秦薇薇将滑板递还,貌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不知秦把总除了这等奇巧之物,可还有旁的布置?”
周平接过滑板,脸上的自豪之色更浓。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引着秦薇薇来到城墙的另一侧,指着一排靠在墙垛上的奇特兵器。
那兵器长约丈余,枪头之下,竟多了一个侧向的弯钩。
“嫂夫人请看,此乃秦把总打造的长钩枪!”
周平解释道,“寻常长枪,遇上鞑子的锁子甲便束手无策。可有了这钩子,加上这两米长的枪杆,两人合力,便能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将鞑子锁困。”
他又从腰间摸出一支小巧的袖箭,扣在腕上,对着远处的草靶一甩手腕。
“嗖”的一声,一支短箭便钉在了靶心。
“还有此物,名为袖箭,秦把总让军卒们三人一组,协同作战,两人持长钩枪锁困鞑子,一人引诱鞑子注意,再配合袖箭,三人合力,配合娴熟的情况下,能做到毫发无伤地杀死一名鞑子精锐!”
秦薇薇闻言,眼中的异彩愈发浓郁。
滑板传讯,钩枪困甲,袖箭偷袭,三人协同……这些思路,无一不是针对鞑子作战的创举!
她真没想到,秦烈为了对付鞑子,竟然私下里做了这么多举措……
随后,二人走下城墙,来到一片空地。
数十名后勤军卒正在那里砍削滚木,为守城做准备。
秦薇薇的视线,忽然被两个坐在石头上监工的男人吸引。
那两人身形高大,颧骨高耸,发色也与中原人略有不同。
“周管队,那二位的样貌,瞧着不似我大洪之人。”
周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嫂夫人好眼力!那二人,正是秦把总前些日子俘获的鞑子。他们如今已真心归降,在咱们堡里,当着伍长呢!”
鞑子俘虏?
还当了伍长?
秦薇薇心头剧震,脸上的惊讶再也掩饰不住。
周平见她神色,知道她在想什么,便接着解释:“嫂夫人可莫要小瞧了他们。如今堡中弟兄们的骑射之术,都是这二位在教导。他们是真心实意地教,弟兄们也都服气,尊敬得很!”
秦薇薇的心,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久久不能平静。
用鞑子来教自己的兵打仗,这份胆魄与手段,已经不能用“出人意料”来形容了。
而且这事,她从未听屯堡里的人提起过。
只怕不是没有宣传,而是封锁了消息,不敢宣传。
毕竟鞑子和大洪的血海深仇……
秦烈的胆子,真是太大了!
秦薇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柔声道:“我想独自走走,看看这堡中的景致。”
周平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嫂夫人,这军营之中,都是些粗人,您一个人……万一出了什么事,卑职担待不起。”
他思忖片刻,忽然有了主意。
“要不这样,您在前面走,卑职在后面十几步外跟着。您若有事,唤一声便可。”
“那便有劳周管队了。”秦薇薇微微颔首。
周平立刻后退,与她拉开了十余步的距离。
秦薇薇心中微松。
周平一直跟在身边,她根本没有机会联系暗探。
她迈开步子,看似在屯堡内随意闲逛,可其白皙皓手腕上那串银铃首饰,却随着她的走动,发出一阵阵极有规律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