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通顺着这势头,话头锋利地搬去燕王肩上。
几乎在下一瞬,大殿目光已都调向上首——大家心里念着这一回王爷必发作,赵申该滚出去见血了吧。
可事情偏偏又转了个弯。
想不到夏渊却没怎么生气,只是淡淡点头。
“赵申说得倒也在理。”
“相比起来王通你那办法确实过于保守,咱们已经压不住了。”
“现在的局势容不得我再发呆。”
“都不必再争,按赵师爷说的做,描好檄文,三天后动兵,如箭在弦。”
这句话没有半点回旋余地。
厅里所有喧闹陡然停住了,屋里静得怕人。
望住燕王和一直波澜不惊的赵申请直——头皮都有些发麻。
今天发生什么了?
夏渊突然像对这个默默无闻的小师爷突然多了百分千的信任。
直截了当地将首席谋士一票否定,都让人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王通神情像喝了醋一样难看极了,盯着赵申的目光变冷,全然遮不住的忌惮。
他简直笃定,这姓赵的一定暗地里找王爷做了什么文章,用些下作手法蛊惑人心。
只见王通扑通一下跪倒,仰着脸急切劝道:“王爷请再三思!”
“用兵如临战场,是国本生死,若仅凭一时念头,那真的会误己误国。”
“咱们消息还没打点好,粮草供应也捉襟见肘,这份时刻挥兵出征,只怕结局不堪设想!”
文臣们眼见这阵仗,也跟着扑通跪倒一半,纷纷举着证牒嗓门劝谏起来。
在他们眼里,夏渊现在说的实在过于急躁与不负责任。
可夏渊面不改色,理都没打算回他们。
他忽地只是盯着赵申,像在下达格外重要的命令。
“檄文从此刻起,你负责动笔。”
“要写,就写一篇能惊天下的,号令四方敢不应者皆为叛贼。”
“叫所有人都记住,我夏渊才是真正天命的人主。”
“至于李骥,不过尔尔贼子。”
赵申心间轻轻一冷笑。
其实这些激扬狠言,并非出自王爷真心,倒像是有谁带着他在唱更大的戏。
用最锐利、最高傲的腔调把人放在对立面,这,正是幕后意图所在。
“领命。”
赵申再拜,面上不觉流露出几分耐人寻味的笑,一切如在胸般自然。
被他亲自推上台的大戏,终于真要落上帷幕了。
到书房,赵申摊开雪白宣纸,静静摆好墨砚笔刀。
王通和李存孝就像两神明般,一人捧刀一人捏檄,却是表情都很难看。
没错,他们其实并非真要帮忙,而是借着“协助”二字,死死盯住赵申不要生差。
燕王今日奇诡异常,让俩人满腹戒备,也许这不起眼的师爷身后,还另有隐秘。
至于王通主意更明——一颗心就没打算轻易让檄文流畅到底。
他想看看赵申到底还能玩出什么招数来,暗地里要一个劲儿打开刁难。
“赵师爷,你可以写了吧?”
王通故意放了一句带刺的话,一点都不想多藏掖。
“檄文顶天大事,也不是三五行骂街能拿出去糊弄人。”
“看本事在哪,不讲气势、没点家学,只怕写出来真只会留人耻笑上一场。”
赵申没有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只是提起了笔,蘸满了墨。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落笔如飞。
他的字写得极快,也极好,铁画银钩,力透纸背,自有一股杀伐之气蕴含其中。
仅仅是看这字,就足以让人心惊。
王通和李存孝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闪过一丝惊讶。
他们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唯唯诺诺的赵申,竟然还有这样一手好字。
但很快,他们的注意力,就被檄文的内容给吸引了过去。
因为赵申写的东西,实在是太惊世骇俗了。
“伪摄政王李骥者,北地蛮夷,屠户之子,其性残暴,其心歹毒。”
“以凶兵屠城。上弑君父,下欺百官,罪恶滔天……”
檄文的开头,还算正常,都是些历数罪状的套话。
可越往后看,王通和李存孝的眼睛就瞪得越大。
“其人身高丈二,青面獠牙,食人心,饮人血。”
“其麾下狼牙军,皆为地狱恶鬼所化,嗜血成性。”
“所过之处,寸草不生,鸡犬不留。实乃三界之公敌,万世之祸胎……”
这写的是什么东西?这是檄文,还是志怪小说?
王通的嘴角忍不住抽搐起来,他活了大半辈子。
读了半辈子的书,还从来没见过有人把檄文写成这个样子的。
这已经不是在历数罪状了,这纯粹是在把李骥往神魔的方向去塑造。
这哪里是在鼓舞士气,这分明是在恐吓天下人。
“赵申!你写的到底是些什么东西啊。”
王通终于忍不住暴怒,猛地按住赵申拿笔的那只手。
“你这叫檄文?怎么看起来倒像是替李骥立传。”
“你把他写得跟神一样厉害,是不是想让整个天下都跑去投奔他?”
“等于在帮李骥吹牛,泄了咱们的气焰!”
李存孝忽然意识到问题,直接一把把桌上的檄文拽了过去,脸都气白了。
“成何体统!我从没有读过这么莫名其妙的檄文!”
“真要把这种东西贴出去,咱们燕王府的脸还要不要了?”
“还指望其他人和我们一起伐贼?”
“自家兵丁看了这写得,他还没打仗呢,只怕要先吓破胆。”
赵申目送他们发飙,一脸冷若冰霜,心里只剩麻木。
他慢条斯理地把被按住的手抽回来,抬眼看他们时,仿佛面对两个无知的人。
“别急着否定。”
他说话时,语气几乎听不出波澜。
“你们觉得我是信口胡诌吗?”
“我跟你们讲,我脑中写下的每个字都是真实发生的。”
“换句话说,我写的还不够狠。”
“李骥究竟有多可怕——你们根本没法明白。”
“这种人,已经不是正常范畴里的人了。”
说时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眸底一阵阴影闪过。
那是一种彻底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在昨夜亲眼见证神魔出世的瞬间深深烙印下来,怎么也挥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