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了这一层,赵申心底的恐惧慢慢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那是一种亲手搅动天下风云,站在风暴最中心的病态快,感。

退路,已经没了,他很清楚。

要么,把这场戏演得天衣无缝,成为那个男人手里最锋利也最有用的刀。

要么,现在就一头撞死在旁边的柱子上,死得干净利落。

他赵申,还没活够,一点都不想死。

身体的颤抖奇迹般地消退,他用尚有些虚软的手扶着地面缓慢起身。

踉跄着走过去,他靠近燕王身前,迎着那张呆搏的脸迟疑片刻,这才把声音压低。

“王爷……夜很深了,不如还是回去歇息吧。”

燕王夏渊原本涣散的目光隐隐动了下,好像终于听见。

没说话,只是起身,动作僵硬得像木偶一般,转身朝内室走去。

赵申的心蓦地剧烈跳了几下,他明白,这场更大的戏。

从他说一句话时,其实已经拉开了幕布。

翌日一早,燕王府议事厅里弥漫着说不出的沉冷,空气都似乎静止。

所有王府重臣大将无一缺席,有的心事重重低着头。

有的脸色阴沉,大家眼神里尽是焦虑和沉压不住的担忧。

最新从京师传来的凶讯让整个人心都揪着,沉甸甸的无法呼吸。

皇帝遇刺身亡,李骥直接摄政,这整片疆域仿佛一脚已经踩进了炉火。

燕王府的身份注定拖不下水,不管他们是否愿意。

纸包不住火,这脚尖迟早要顶上浪尖。

得马上定夺,是冒险出兵,还是继续窝着养锐气。

可能只这一选,便决定了无数人的命数。

“你们都说说,如今这样,到底怎么应对才好?”

主座上,燕王夏渊随声音微哑,但听起来无惊无乍。

就是这股毫无波澜的语气,让厅里的人背后一阵发冷。

在众人印象里,夏渊绝不能算优柔寡断之辈。

此局该是千载良机,对他而言梦寐以求。

绝该是心潮翻涌才对,哪有如此古井不波。

满脸红胡的老将军李存孝重重跺步上前,声如冲天闷雷:“王爷,此天赐时机!”

他向来杀伐决断,此刻一扫往日钝重,一脸煞气,还握紧了命令严整的三万铁骑。

“李骥那厮敢杀君篡位,举世共愤!”

“这时候王爷只要一声令下,自己愿打头阵。”

“铁甲军径直踏进京城,管叫李骥有来无回!”

那一腔杀气拍桌而起,军事里面顿时纷纷受鼓动力量。

几个将领聚在一起,附和着把案板都快拍裂。

不过,靠近首位的中年文士王通却只是摇了摇头,神情温和。

“李将军之勇世所罕有……可,还是不能只凭怒意行事。”

王通在王府本就是谋主,脾气稳,他每每思虑问题,比武人顾得更加细致周到。

“大家不要小瞧李骥,敢大庭广众下动手杀君,想必提前就布下后手依仗。”

“更别忘了那帮边关出来的狼牙军。”

“说句卧底东厂、拜火教都折在他手上的事,又何尝是空穴来风。”

“眼下只要我们妄动大军,不说谁先败”

“后面肯定蜀、吴、楚等王趁机分蛋糕,那图什么?”

话说到此处,厅中多数浮躁渐息下去。

有几个将官暗自点头,气势弱三分,多了些冷静。

“既然如此,王先生心里可有打算?”

燕王夏渊看向王通的时候目中带着审视,语气也低缓了几分。

王通摸了摸胡须,犹豫并不多,嘴角挂上点深意十足的自信。

“依在下拙见,此时正该阳谋当头,不必潜藏阴计——”

“我们可先发檄文,散到全国各地。”

“列举李骥种种棘事、杀君越礼,把他一举换个名头成千夫所指。”

“然后再私下接触各路想称王的藩王。”

“比如蜀、吴、楚,许一些好处给他们,让他们自动举兵进京同李骥死扛。”

“我们就空养兵力,幽州守望,不显声色。”

“不论吵得如何凶,待人马筋疲力竭再抬手卷进去,谁也抢不走最后那口丰利。”

“这样咱们还能摇身一变做好人,到了功成之后才动刀。”

“到手的名与利全给拿了,还没人说半分不是。”

“先生这一招,不敢说无懈可击,总算能在最大限度保留咱们筹码。”

听这些大臣倒是觉得头头是道,不少都跟着点头称许,也有人兴奋摩拳。

可议定到此,房间里那个一直站在边角没怎么存在感的赵申,不动声色走上前。

他轻声一句打破壁障:“王先生所说,固然周全,只是――太慢了些。”

赵申没刻意扬声,但奇怪的是恰到好处地让在场各位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刻,大家都不免皱眉望向他,神色错杂,有迷惑有不解。

毕竟谁不晓得,赵申多少年只是王府一名边角不起眼的小师爷。

大事袖手不谈,满府只知他埋头管社会务。

今日骤然挤,进大堂对王通鸣质,这人是疯了还是遇鬼了?

王通神色微暗,眉峰蹙起,带着些显而易见的压抑和不快看向赵申。

“赵师爷,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赵申却没朝这边搭腔,反而直接转向正中的燕王夏渊,认真下拜。

“王爷,如今局势,只怕已到了激流险滩,不敢有半点迟疑。”

“王先生所虑虽然落落有据,实则时机已溜走了。”

“再等着旁的藩王行动,等咱们反应过来,恐怕付出的代价只会越来越大。”

“把主动权让出去,那后头乱局怎么收场,咱们就只能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眼下情势只怕一变再变,我们就没资格再拖沓一刻。”

“依末将愚见,是该檄文照发不误,还要兵马立刻起程!”

厅里一下就像油锅点火,众人几乎同时开始哗然。

李存孝根本忍不住,直接一拍桌子,好像炸雷突然劈下来,“胡扯!你胡闹什么!”

他脸涨到脖子跟,狠瞪着赵申,下一句生怕要吼出火。

“你书生懂什么?几句小算盘也敢拿兄弟性命犯险,你竟想拖着王爷一起冒死入火!”

王通神色彻底变沉了,语气冷硬不少。

“赵师爷,好吃不怕乱咽话,这种时候胡说,难道是不信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