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通碰到赵申的目光,不禁一愣。

李存孝也像被这莫名的恐惧气息惊住,一时都说不出话。

那种好像真的看到过常人无法承受的东西的反应,他们知道骗不了人。

可又感觉,这种东西根本就说不通啊。人怎么可能强到那种怪异的程度?

“换成你们,还打算照着那些套话、老生常谈的辞章去写么?”

赵申看着两个面色复杂的人,嘴角忍不住挂起似笑非笑的轻蔑。

“对付一个正常人,可以用正常的办法。”

“但对付一个魔鬼,你就必须,用比他更魔鬼的办法。”

“我们为什么要把他写成一个不可战胜的魔王?”

“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敌人。”

“我们不是在跟一个凡人作战,我们是在替天行道!”

“这样一来,所有对我们心怀不满,对李骥心存幻想的人,都会彻底绝望。”

“他们会知道,投靠李骥,就是与整个天下为敌,就是与人伦大道为敌。”

“而我们,燕王殿下,就是那个唯一能够拯救苍生,斩杀魔王的英雄!”

“我们,是在把这场战争,从争夺皇位的凡俗之争。”

“上升到,正邪不两立!”

“如此一来,天下人心,不就尽归于我们了吗?”

赵申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那些昨夜里反复推敲的自圆其说,好骗了自己也还能糊弄别人的理由。

他终于一股脑全抖落了出来,连顿都没顿。

王通怔在原地,李存孝也没缓过神,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仿佛脑子让什么从天而降的重物狠狠劈了一下。

原来檄文能这样写?活了半辈子,这种写法头一回遇见。

形象塑敌如魔,把己方写成救世主……这、这剑走偏锋。

哪里还叫檄文,倒更像一场豪赌,成则翻盘,败了就是笑柄。

万一真的成了,也许收获会让人大跌眼镜。

可是输了,只会帮人当茶余饭后的笑料,被唾沫淹死。

“也…也太冒失了吧,这一点……”话才出口,王通自己都迟疑起来。

他的性子一向追求平稳如水,这种想法动扰了他固有的从容。

“怕栽是吧?”赵申的嘴角扯了一下,带出了压过一切的傲慢。

“王通,你还真摸不清局势么。”

“李骥举起屠刀杀掉皇帝的那刻,一切后路都彻底被砍断了。”

“还谈什么牢不牢靠,剩不给咱们留安全的空间。”

“事情发展到现在,和你敢不敢赌一点关系都没有。”

“只能拼,用最极端的方式试一回哪怕是最不可能的一线机会。”

“不然你等着,看头颅什么时候像杂草一样被捏断就是了。”

“选择在你们。”

一句话说罢,他又坐了回椅子上,闭起眼。

像拖垮身体最后力气的人,不再添加半句废话。

他把一切交给他们,心里明白,该传达的信息都在桌上落地,剩下的看命。

此刻整个书斋宛如封进冰窖,连空气都凝在静默里,不再流动半点。

王通没敢率先开口,李存孝则仿佛没了反应,抿着唇以极快的速度和理智较力。

赵申的计斧凿既让他们畏惧、又点燃从未有过的悸动。

理智害怕贴近疯狂,本能却隐隐认同——常规手段根本撼不动那种怪胎。

下场对疯子,没有哪条路比变得更疯狂还靠谱。

一阵旷日持久的对峙终于爆破。

堂堂猛将李存孝,此刻整个人站了起来,管什么规矩不规矩,干脆给桌板来了一巴掌。

王通被这一声把心跳提了半格。

“不拼白不拼!”

他那双粗狂的眼眸里终有点疯狂亮色冒出来。

“事已至此,等死不如痛痛快快冲出去!鬣狗算个屁,爱咋咋地!”

“赵师爷,切莫停,让你那点歪才尽情挥洒!”

“兄弟们能疯一天算一天!”

王通一边看一边叹,最后长达半息,是什么都拦不住了。

从燕王决定信任赵申的那一刻起,这辆疯狂的战车,就已经启动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被动地被绑在车上,祈祷着,这辆车,不要冲向万丈深渊。

“罢了,罢了。”

他颓然地摆了摆手,脸上,满是苦涩。

“就依你们吧。”

赵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胜利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把燕王府最重要的一文一武,都拉上了他这条贼船。

他重新提起了笔,这一次,再也没有人阻止他了。

一篇足以震动整个大夏,甚至足以载入史册的,最奇葩,也最疯狂的檄文。

就这么,在一个小小的师爷笔下,诞生了。

三天后,无数份印着《讨逆檄文》的布告像雪花一样,从幽州飞向了大夏的每一个角落。

当天下人看到这篇檄文的时候,所有人的一反应,都是不相信。

他们觉得,这一定是某个不入流的说书先生,为了博眼球,编出来的段子。

可当他们看到,布告下面那鲜红的。

代表着燕王府的官方大印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然后,整个天下都炸了。

所有茶馆,酒楼,街头巷尾,议论的话题,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李骥,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有的人,觉得燕王在胡说八道,危言耸听。

“这燕王是疯了吧?把李骥写得跟个妖怪似的,他以为咱们都是三岁小孩吗?”

“就是,什么身高丈二,青面獠牙,这不就是戏台上的鬼吗?太假了。”

“我看啊,这燕王就是打不过李骥,故意抹黑人家,想吓唬咱们呢。”

但更多的人,却对檄文里的内容将信将疑,甚至深信不疑。

因为李骥之前的种种行为,实在是太不符合常理了。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短短的时间内,从一个边关的小小副百户,一跃成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怎么可能凭着五十个人,就全歼了三百锦衣卫?

怎么可能单枪匹马,就血洗了东厂,宰了九千岁,还逼死了皇帝?

这些事情,随便拿出来一件,都足以让人惊掉下巴。

现在,把这些事情全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你要说他是个正常人,鬼才信。

“你们说,这檄文上写的,会不会是真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