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人，皆是一身黑衣，行动间悄无声息，配合默契得如同一个人。
他们出现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立刻开始高效地处理战场。
几人一组，将死士和村民的尸体分开，用特制的油布包裹，抬向村外。
另一队人则用铁锹铲起被血浸透的泥土，撒上白色的粉末，再铺上新土。
就连那架狰狞的火龙车，也被几人迅速拆解，零件分门别类，装上了一辆不起眼的板车。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没有命令，没有交谈，只有工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陈文和他那群刚刚还在为胜利欢呼的山匪兄弟，此刻一个个都僵在原地，手里的鬼头刀都快握不住了。
他们见过杀人，也见过官府收尸，但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这不像是打扫战场，更像是一只巨大的、看不见的手，在不动声色地抹去这里发生过的一切，仿佛这场血战，只是一场不该存在的梦。
村民们更是被吓得不敢出声，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一种凌驾于生死、凌驾于刀剑之上的力量。
那是皇权。
是天威。
一日后。
王三睁开眼。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才发现左肩的伤口已经不疼了，肋下的麻痹感也消失无踪。
屋里很安静，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吴芳趴在他的床边睡着了，眼下是浓重的青色，一只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门口，王婷婷带着几个妹妹，正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往里探头。
王三看着她们，心里那块因厮杀而变得坚硬冰冷的地方，一点点软化下来。
他动了动，吴芳立刻惊醒了。
“你醒了！”
她眼中先是惊喜，随即涌上泪水，伸手想摸他的脸，又怕碰到他伤口。
“我没事。”
王三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他坐起身，吴芳赶紧拿了个枕头垫在他身后。
就在这时，门口光线一暗，那个戴着青铜龙纹面具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
吴芳和小女儿们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挡在了王三身前。
王三拍了拍妻子的手，示意她安心。
“青龙。”
他看着那个面具，叫出了光明阁四大统领的代号。
青铜面具下的男人，也就是青龙，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没有理会其他人，径直走到王三床前。
“你的毒，解了。但陛下说，那是用你未来十年的阳寿换的。”
青龙的声音依旧像金属摩擦，听不出情绪。
“代价，你已经付了。”
王三的身体僵了一下。
十年阳寿。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青龙。
“陛下还有一个问题。”
青龙将一道密旨递了过去。
“陛下问你，北疆统帅之位，依旧为你虚悬。拥有权力，才能永绝后患。你，还想当个农夫吗？”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吴芳紧张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她不懂什么北疆统帅，但她听懂了那句“永绝后患”。
是啊，这次有光明阁，下次呢？
只要他们还是普通人，危险就永远不会消失。
王三没有立刻回答。
他没有去看那封密旨，而是转头，望向了窗外。
院子里，吴芳新种下的几株秋菊开得正好。
不远处，秦捕快正带着几个精神抖擞的后生在村里巡逻，他们的脚步沉稳，腰杆挺得笔直。
更远处的空地上，王婷婷背着她那张小弓，正有模有样地纠正着几个村里半大孩子的射箭姿势。
她的脸上没有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传承带来的责任感。
几个村里的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石墩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眯着眼，看着满地乱跑的鸡鸭和追逐嬉闹的孩童，脸上是安详的褶子。
王三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发自肺腑。
他转回头，看着青龙，看着他那张隔绝了所有表情的面具。
“权力，是保护家人的手段，但不是目的。”
“我想要的安宁，权力给不了。但他们……”
王三的视线，再次望向窗外，望向那些鲜活的、吵闹的、生机勃勃的乡亲和家人。
“他们能给。”
他收回视线，整个人清澈而平静。
“请转告陛下，我王三的答案，从未变过。”
青龙面具下的那对眸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了另一道明黄色的卷轴。
“陛下料到你会如此。”
青龙将圣旨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王三，忠勇盖世，然心慕田园，朕心甚慰。特敕封丰县为‘永安邑’，世袭罔替，不入地方图籍，不受外官管辖，邑内民生军政，皆由王三自行处置。此邑，为朕赐予镇国公的，家。”
圣旨念完，青龙将它郑重地放在王三的手中。
“大人，现在，谁也无法再打扰你的安宁了。”
说完，他后退一步，对着王三，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躬身行了一礼。
随即，身影一闪，便如来时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三握着那卷还带着皇帝体温的圣旨，整个人都愣住了。
吴芳也听傻了。
永安邑。
世袭罔替。
不受外官管辖。
这……这是给了他一个属于自己的，独立的王国。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数月后，冬至。
夕阳的余晖，像融化的金子，洒满了整个永安邑。
王三坐在自家院门口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专心地为最小的女儿削着一张新的木弓。
刀法很稳，木屑卷着边儿，一片片落下。
屋里，热气腾腾的野菌炖肉的香味，已经飘了出来。
吴芳端着一碗刚炖好的肉汤，挨着他坐下，很自然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肩头。
“尝尝，今天放了山里新采的菌子。”
王三放下小刀，接过碗，喝了一大口，鲜得眉毛都舒展开了。
不远处的练武场上，传来一阵喝彩声。
王婷婷束着高高的马尾，手中的弓箭使得越发沉稳。
她刚刚一箭射中了百步之外李猛顶在头上的苹果。
李猛和赵四哈哈大笑，陈文那伙人更是怪叫着起哄，嚷嚷着要跟“大小姐”学箭法。
王三看着这一切，又喝了一口汤。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亮，落在他手中的那把剥皮刀上，又反射到他安静的脸上。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