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惨叫,没有搏斗。

只有一盏盏灯火,在深夜里,悄然熄灭。

礼部的一名侍郎,在书房批阅公文时,突发心疾,倒地身亡。

工部的一名员外郎,与美妾饮酒作乐时,不慎被鱼刺卡喉,窒息而死。

大理寺的一位少卿,在睡梦中,溘然长逝,安详得仿佛只是睡着了。

……

短短一个时辰之内,三十七条人命,以各种“合情合理”的方式,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抹去。

一场无声的杀戮,震慑了整座京城。

此刻,忠勇伯爵府的最高处,王三负手而立,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袍。

他遥望着北方,那里,是无尽的黑暗。

他知道,从今夜起,“阎罗”之名,将不再只是一个代号。

然而,就在他将全部心神都投向那片未知的征途时,他那远超常人的感知,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的异动。

就在府内,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

有一道不属于任何下人,不属于陈文,也不属于秦捕快的陌生气息,一闪而逝!

那道气息来得快,去得更快,仿佛只是夜风带来的一片落叶,轻飘飘地拂过,不留痕迹。

若非王三的感知已经淬炼到了一个非人的地步,恐怕根本无法察觉这转瞬即逝的窥探。

他依旧站在原地,面朝北方,身形纹丝不动,仿佛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但他绷紧的背部肌肉,却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以爆发出致命的反击。

那人很强,而且极其擅长隐匿。

至少在敛息的功夫上,比白天那个代号“火”的灰衣高手,还要强上三分!

是谁?

光明阁派来监视自己的人?还是靖王安插在京城的死士?

王三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依旧古井无波。他缓缓转过身,像是有些乏了,迈步走回了自己的卧房。

房间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陈设整齐,没有任何被翻动过的痕迹。

王三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的手,却在端起茶杯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不稳”,整杯水都泼洒在了地上,溅湿了一大片地砖。

“啧。”

他发出一声轻微的懊恼声,弯下腰,从架子上取来一块干布,开始亲手擦拭地上的水渍。

他就这样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借着擦地的动作,将自己的感知提升到了极致,一寸一寸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窗户的插销完好无损,床铺下的暗格没有被触动,书桌上的笔墨纸砚也都在原位。

那个潜入者,似乎只是进来看了一眼,便悄然离去,什么都没有留下。

但,真的什么都没有留下吗?

王三的动作,在靠近窗户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微微一顿。

那里,就在厚重窗帘的阴影之下,有一枚几乎与地砖缝隙中的灰尘融为一体的,极其细微的印记。

那是一点点已经干涸的,呈现出暗红色的泥土。

若非他将水泼洒过来,让那点干燥的泥土因为湿润而颜色加深了半分,即便是以他的眼力,也几乎无法发现!

王三用指尖,轻轻地捻起了那比米粒还小的土块。

就在土块触及指尖的一瞬间,一股熟悉到刻骨铭心的感觉,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都为之停滞!

这种土!

前世,他在被追杀逃亡的路上,曾经踏遍大炎王朝的山山水水。为了活下去,他尝过百草,辨过水源,对各地的土质、物产,早已了然于胸!

京城的土,偏黄褐色,质地松散。

而指尖这点红土,质地细腻坚硬,用手指轻轻一捻,能清晰地感觉到其中蕴含的,远超普通泥土的铁质!

这是赤铁矿山附近才会有的红土!

王三的脑海中,如同有一道闪电劈过!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寒光!

内奸!

就在这座皇帝亲赐,守卫森严的伯爵府里,竟然隐藏着一个来自北疆,来自靖王府的内奸!

这个发现,让他后背瞬间惊出了一层冷汗!

他的一举一动,很可能都暴露在靖王的监视之下!

王三没有声张,他不动声色地将地上的水渍擦干,把一切恢复原状,然后吹熄了灯火,仿佛已经安寝。

但他的身影,却在半个时辰之后,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陈文的房中。

“谁!”

陈文几乎是在王三踏入房间的瞬间,便从**一跃而起,手中的绣春刀已经出鞘半寸!

“是我。”

王三低沉的声音响起。

陈文这才看清来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又是一凛。以他的警觉,竟然没能提前发现王三的靠近!

“伯爷,这么晚了,可是出了什么事?”他压低声音问道。

王三没有废话,直接摊开手掌,露出了那枚用布巾小心翼翼包裹着的,微不足道的红色土粒。

“查一下,北疆靖王府的亲卫,衣着鞋履,有什么特别之处。”

陈文看着那点泥土,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王三绝不会无的放矢。

他立刻通过光明阁的秘密渠道,将这个看似莫名其妙的指令传递了出去。

光明阁的情报网络,效率高得可怕。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陈文便拿着一份加密的传讯,脸色凝重地走了回来。

“伯爷,查到了。”他将讯息递给王三,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与不敢置信。“靖王府最精锐的亲卫‘赤甲军’,他们的军靴鞋底,为了在北疆山地作战时防滑耐磨,都会在制作时,混入一种特有的赤铁矿粉进行夯实。那种矿粉,就产自靖王封地内的一座赤炼山!”

真相大白!

王三的推断,被完美印证!

陈文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负责整个伯爵府的防务,却让一个靖王府的死士,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潜入到了王三的卧房!

这若是对方想要行刺……后果不堪设想!

“是我的疏忽!”陈文单膝跪地,脸上满是愧色。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王三将他扶起,眼中闪烁着冰冷的杀机,“既然有蛇钻了进来,那就想办法,让他自己把头伸出来!”

王三的心中,一个大胆而狠辣的计划,瞬间成型!

他对陈文附耳低语了几句。

陈文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为了然,最后,化为了一抹夹杂着敬畏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