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依旧按在李富贵那只半残的手腕上,像是在抚摸一件随时可以再次捏碎的玩具。

李富贵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击溃。

他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的秘密,都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

“我是靖王的人!是靖王安插在南方的密探!”

“我的任务,就是为王爷搜罗天下的奇人异士,还有各种天材地宝!”

“黑松林山洞里的那面石壁,是我无意中发现的!我撬走了一块,献给了王爷!王爷找了无数高人研究,他们说……那上面记载的,是上古时期炼制‘升仙丹’的秘法!只要能凑齐材料,炼成丹药,就能让人脱胎换骨,甚至……长生不老!”

“王爷他……他想靠这个,夺取天下!他要当皇帝!”

“绑架你娘,就是为了逼你交出整面石壁的秘密!王爷说了,只要拿到东西,就立刻杀了你们全家,一个不留!永绝后患!”

轰隆!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个足以让整个大周都陷入战火的惊天阴谋,从李富贵口中被亲口证实的时候。

门外偷听的陈文,依旧感到一阵头皮发麻,手脚冰凉!

靖王!

那可是当今皇帝的亲叔叔!手握北方最精锐的三十万铁骑,在朝中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他竟然要谋反!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案子了!这是要掉脑袋,要诛九族的泼天大案!

王三听完,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富贵,淡淡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的二哥王二,给了他多少钱?”

“五……五百两……”李富贵颤抖着说道。

王三点了点头,他收回了手,转身,朝着地牢门口走去。

“杀了他。”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身后,传来了李富贵解脱般的最后一声惨叫。

走出地牢,看到的是陈文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王三,这……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陈文的声音都在发抖,“靖王在朝中势力滔天,我们这点证据,就算交到巡抚大人手里,恐怕也……”

他不敢再说下去。

这件事一旦处理不好,他们所有人,都会被那滔天的政治漩涡,碾得粉身碎骨!

王三没有说话,他走到院子里,看着县城那灰蒙蒙的天空。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彻底卷进来了。

为了芳儿,为了婷婷,为了母亲,为了那两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他退无可退!

良久。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着一脸凝重的陈文,用一种无比平静,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件事,不能只靠巡抚。”

“我要亲自去一趟京城!”

“我要把这份口供,连同那个叛徒王二,一起送到皇帝的面前!”

县衙地牢的最深处,是另一间单独的囚室。

这里比关押李富贵的牢房要干净许多,甚至还有一堆不算潮湿的稻草。

王二就蜷缩在这堆稻草上,他没有被上刑,身上也没有任何伤口,但他的精神,却早已被那无边的恐惧给彻底摧毁。

他听到了隔壁那不似人声的惨叫,听到了那些悍匪临死前的哀嚎,也听到了自己被拖进来时,李富贵那被彻底废掉手脚后,如同破风箱一般的喘息声。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外面唯一的光源。

“啊!”王二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从稻草堆里弹了起来,当他看清楚来人的脸时,他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住了王三的大腿。

“三弟!三弟啊!我是被逼的!我真的是被逼的啊!”

“是李富贵那个天杀的畜生!他用咱娘的命威胁我!他说我要是不照做,他就要先杀了咱娘,再杀了我全家!我……我有什么办法啊!”

“那五百两银子,我一文钱都没敢动!我就是想暂时稳住他们,等你来救我们啊!三弟,你相信我!我们是亲兄弟啊!我怎么会害咱娘呢!”

王二哭得撕心裂肺,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得一干二净,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忍辱负重、迫不得已的可怜虫。

他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王三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静静地看着这个抱着自己大腿,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亲生兄长。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只有一片冰凉的,如同万年玄冰一般的失望和死寂。

这股死寂,比任何滔天的怒火,都让王二感到恐惧。

他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他抬起那张沾满了鼻涕和眼泪的脸,颤抖着看着王三。

“三……三弟……你……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害怕……”

王三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湖面没有一丝涟漪的死水。

“二哥,你知道吗?”

“我见过,芳儿是怎么死的。”

王二猛地一愣,脑子一片空白,完全跟不上王三的思路。

芳儿?吴芳不是好好的吗?她现在还怀着孕,怎么会死?三弟这是气糊涂了,开始说胡话了?

王三没有理会他的错愕,他只是自顾自地,用一种仿佛在诉说别人故事的平淡语气,缓缓地讲述着。

“那一年,也是冬天,雪下得很大。”

“芳儿生下了我们的第五个女儿,身子亏空得厉害,染了风寒,高烧不退,躺在**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我上山打猎,想给她弄点野味补补身子,却失足摔下了山崖,断了腿,在山里困了三天三夜。”

“家里没有吃的了,孩子饿得哇哇直哭。芳儿拖着病体,抱着孩子,在及膝深的大雪里,一步一步地挪到你的家门口,她只是想……想跟你讨一碗米,一碗米就够了,给孩子熬点米汤喝。”

王三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地牢里的空气,却仿佛被这股平静给冻结了!

“可是你没有开门。”

“你和你婆娘,就躲在门后,听着她在外面苦苦地哀求,听着孩子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你们就是不开门。”

“你怕我们找你借钱,你怕我们拖累你。你婆娘说,一个赔钱货,死了就死了,省得浪费粮食。”

“最后,芳儿就那么抱着孩子,倒在了你家门口的雪地里。等我被人救回来的时候,她的身体……都僵了。”

王三说完了。

他看着王二,看着这个已经彻底呆住,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