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凤山巅的风带着几分肃杀,旌旗猎猎作响。

为了保证女帝的安全,兵部派遣了大量人手埋伏在这儿。

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密密麻麻的精兵如铸铜雕像般列阵。

暗处更有无数气息敛得极深的高手,稍有风吹草动,都能引得他们指尖微动——在这种天罗地网之下,密得连只飞鸟都难轻易掠过。

最后方,才是满朝文武站得满满当当。

这样的场面,谁都不想错过。

更何况,他们之中还不少人有不一样的心思……

王雍用眼角余光扫过身旁的邓仕高,又飞快掠过其他几位提前通了气的大臣。

几人眼神在空中撞了撞,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按捺不住的冷笑。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次会谈之后,女帝就要拉下马了……

不过邓仕高悄悄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王尚书,这阵仗摆得够足,但是宁远舟真敢来?莫不是知道了什么,缩在老巢不敢露头了?”

“不可能,他会来的。”

王雍正色道:“流沙这群人,向来把‘天下’二字挂在嘴边。宁远舟更是自负得很,他敢递信求见,就敢单刀赴会——

他要的是与陛下谈‘天下’的名分,若连露面的胆子都没有,流沙的名声早塌了。”

话音刚落,众人就看到远处山道处出现两道身影。

一男一女,步履不疾不徐。

正是宁远舟和洛清婉两人。

“哗……”

看着这一幕,观礼棚里顿时引起了阵**。

“就两个人?”

有人忍不住发出惊呼,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别说文武百官了,就是慕雪凰,眼里也浮现一丝诧异。

两个人就敢赴会?

就不怕他们将其抓起来吗?

当即不少人眼里划过一丝贪婪:“这可是天赐良机啊!直接拿下,流沙就将群龙无首,反贼之患不就解了?”

旁边几人也跟着点头,手都悄悄按向了腰间的令牌——那是能随时调动附近精兵的信物。

慕雪凰坐在主位的锦凳上,看到宁远舟的身影时,指尖猛地攥紧了扶手。

推演中那道坚毅的身影,与此刻山道上的人影无限重合。

玄色衣袍被风吹得鼓胀,比推演画面里更多了几分烟火气,却也添了几分沧桑。

她原以为流沙会带至少数百人来撑场面,却没想他竟真敢只带一人!

“陛下,动手吧,机不可失啊!”

有大臣催促道。

慕雪凰却没有理会,而是径直起身,朝宁远舟二人走去。

身后的禁军统领想跟上,被她抬手按住了胳膊:“都在这等着。”

眼看慕雪凰离只剩几步远,洛清婉忽然抬手,一把油纸伞“唰”地张开。

伞骨却在瞬间变了形,露出藏在里面的剑刃,剑尖稳稳指向慕雪凰的咽喉。

“叫你的人退远些。”

她声音冷得像冰:“凉亭周围百步,不许有半个兵卒。”

一旁的禁军统领不退:“陛下,这怎么行?万一他们有诈……”

“退下。”

禁军统领咬了咬牙,还是挥手示意队伍后撤。

顿时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凉亭周围,转眼就空出了一片空地。

洛清婉这才收了伞剑,确定真的安全了之后,这才退到宁远舟身后。

三人进入了凉亭里。

面对面而坐。

“陛下可知。”

宁远舟率先开口:“您脚下的土地,看着太平,底下却早被蛀空了……”

他目光看向远处的观礼棚,那里的大臣们正偷偷往这边观望。

“去年淮南大旱,朝廷发的赈灾粮,到百姓手里只剩三成,剩下的全被州官扣了;

上个月江南漕运,押船的官兵逼着商户多交三成‘护航费’,有商户不肯,船直接沉在了江里——这些事,陛下在宫里怕是没听过吧?”

“……”

宁远舟一一说出来。

慕雪凰指尖在石桌上划着,没接话。

其实这些传闻,她听过。

只是那些奏报被压在一堆公文底下。

她看到时,只来得及把那几个州官革了职。

却没想过这不是个案,而是藏在“太平”底下的脓疮。

宁远舟继续道:“我要的不多。”

他看向慕雪凰的眼神亮得惊人:“一是重查各地赈灾粮案,把贪墨的官员全查出来,抄家的财物补发给百姓;二是改漕运的规矩,让地方官不得插手漕运,由商户自己组建船队;三是减免西北三年的赋税,那里刚遭了兵灾,百姓得喘口气。”

“这三件事若能做成,流沙可以解散,我宁远舟也能给陛下当个普通百姓,不再行反贼之事。”

宁远舟说出了自己的要求,可慕雪凰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只是盯着宁远舟看,眼神里没什么情绪。

既不像愤怒,也不像犹豫,倒像是在辨认什么。

宁远舟的脸色变了,心沉到了谷底——难道女帝连这么简单的要求都满足不了?

正疑惑着,慕雪凰忽然开口,问道:“你也来自清河镇吧?”

“轰……”

语不惊人死不休!

‘清河镇’这三个字一出,瞬间犹如一道电芒流经宁远舟全身一般。

令他瞬间脸色大变。

眼里的沉静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愕。

“陛下怎么知道?”

他满脸错愕的道。

清河镇。

那是他最不愿提及的地方。

哪怕过去多年,经历了人世沉浮,也依旧难以忘却。

因为那里是他的家乡;

因为那里埋着他全家的尸骨;

也埋着他建立流沙最初的初衷;

……

这个地方,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甚至连洛清婉都只知道他来自北方,不知道具体是哪个镇。

这一刻,连洛清婉也愣住了。

看看宁远舟,又转头看看慕雪凰——女帝怎么会知道这个?

难道女帝早就查过首领的底细?

可若是连这么细微的事情都查到了,刚才又何必听巨子说百姓那些事?

慕雪凰轻声道:“我也是。”

简短的一句‘我也是’,令宁远舟脸色真的变了。

他看着女帝,眼神甚至带着茫然。

什么?

女帝也来自清河镇?

从未听说过啊!

更让宁远舟猜不透的,是女帝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