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还没说完,她自己先噎住了,脸上浮现出一抹不自然的红晕。

徐渊辰在她身后看得清楚,嘴角勾了勾没再点破,只是语气放得更轻了些:“既然不打算跑,那后头几天的鱼杂也就劳烦老板娘继续收拾齐全,别再扔了,知道么?”

听到徐渊辰这话,魏婉音背对着他,抿着嘴低低应了声“嗯”,指尖在那瓷碗沿儿上一圈一圈地描着。

过了半晌,她才忍不住小声嘟囔:“若是没了鱼杂可咋办……这法子总不能天天有吧?”

“我一个在海产行里做事的,还能让你缺了鱼杂?”

“放心吧,哪天真断了,我也能给你把一船鱼杂薅出来。”

徐渊辰拍了拍胸脯开口说道,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

魏婉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抿嘴笑了出来,嗔怪地低声嘟囔:“你当这是薅鸡毛呢……”

徐渊辰没回话,只是抬手拿了把旧抹布,将案台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才若无其事般转开了话题。

…………

…………

次日的值房中,徐渊辰坐在桌案前一页页翻着厚重的账册,掌心下那薄薄的纸被他来回按了好几遍,指节都被墨痕染得发黑。

账面上,青鲤湾那一笔货方才结完,徐渊辰顺着货期、进港船期、盐仓拨付,一道道拨弄,越看眉头越紧。

“去年末到今年开春,赵掌柜起码走了三趟青鲤湾,每趟货都过万两……”

“可账上只留了一半,另一半去了哪儿?”

他心里有数,浮溪港背后这些年打着“换货”的幌子做了多少走私的票子。

若是往下深扒一层,至少牵着两条盐道、三条海线,还有城里李府那笔账面上永远对不齐的“官引差”。

光赵掌柜这一条线就像摊开的一张渔网,起头不大,却四下都是钩子。

一旦真要扯开,动的可不只是黑潮帮那些打刀的。

想到这里,徐渊辰抿了抿嘴,一丝不苟地把这张网按着记号画在账册背页上,又小心撕下来折好塞进内襟。

然而当他刚要起身把桌上那堆散账理顺,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混乱的嚷嚷声。

“快让一让、让一让——”

“后头别挤了,都一个个排着……别推孩子啊——”

“阿福,赶紧把那口旧缸腾出来,给人舀点水喝也好——”

“唉……都是苦命人啊——”

“…………”

听到窗外的喧闹,徐渊辰放下笔,隔着纸窗往外一瞥。

只见港口边那条被晒得发白的石板道上此时挤了二三十号衣衫褴褛的人影,老老小小来得不少。

有妇人抱着啼哭不止的孩子,也有骨瘦嶙峋的老头靠在堆渔筐的柴棚旁,双眼无神,偶尔咳嗽几声,喘出的都是空****的冷风。

一旁值房门口的老沈正跟几个学徒把仓里的破草席和几只咸水缸抬出来,边抬还边咂舌叹气:“啧……又是哪儿来的?”

“前些日子南码头那边不是刚挤过一拨儿么?”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抱怨与无奈,很显然也是没了招。

徐渊辰也走了出来,远远看了眼,皱着眉头开口问道:“听着口音不像本地人。”

“阿福呢?让他去问问。”

老沈哈了口气,捏着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去啦,刚才看见他往人堆里挤了。”

“哎,这世道真是……年年喊丰收,怎么连浮溪港都堵不住这些讨饭的?”

听到老沈这话,徐渊辰没吭声,目光顺着那群人扫过去,心里却是微微一动。

港口外的青鲤湾近来确实有大潮淹了村口,沿岸好些滩户的盐田和鱼排都给浪头拍了去。

若真是沿海的流民还好说,若是从城里溜下来的,怕是后头还要添乱子。

就在这时,二人远远就见阿福挤了回来,额头冒着汗,嘴里还喘着气:“唉……都问清楚了。”

‘是东岭那边逃下来的,说是旱了两季没收成,又闹了些乱兵,官府征粮收得紧。”

“乡下实在扛不住,就逃了出来,想往海口跑……”

“能到浮溪港的还算好的,那路上冻死饿死的多了去了。”

说到这里他挠了挠头,一脸的无奈:“他们本想去南埠口,可那边盐行不开仓,路上又被巡夜的差役赶来赶去,就往咱这码头挤了。”

随着阿福一番话的落下,徐渊辰眸色暗了暗,轻轻点了点头。

他正想再吩咐两句,却听见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好热闹啊——”

来人步子不快,语气中带着几分悠闲。

赵掌柜今日没穿他那件油亮的黑绸直裰,而是换了件月白色素布长衫,袖口卷得高高的,仿佛真是要下来帮着抬水似的。

“徐管事儿,这外头吵嚷什么呢?”

赵掌柜笑着问道,目光随意一扫,瞥见那一堆挤作一团的瘦影子,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阿福赶忙凑上前,点头哈腰地把那一番来历又复述了一遍。

话音落下时赵掌柜眯了眯眼,脸上却挑不出半点嫌弃。

“啧,都是可怜人呐。”

他沉默片刻,这才缓缓开口:“世道不太平啊……”

“咱们海产行虽做的是生意,可到底也是吃这港口的饭,总不能见死不救。”

说到这里,赵掌柜微微侧头,忽然看向徐渊辰,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对了,我记得……你家娘子最近不是在街口新开了家粥铺?”

听到提起粥铺这事儿,徐渊辰心头微微一震,忙开口解释:“掌柜的,那位只是暂住寒舍的表亲,并非……娘子。”

赵掌柜摆了摆手,像是并不在意,语气缓慢却带着几分笃定:“暂不暂都一样——”

“正好嘛,咱们海产行出些银钱,让她在那粥铺门前开个棚子,施施粥。”

“也算是替咱心里积点阴德,也博个好名声。”

他眼角带着点笑意,语气中的意味不言而喻:“肥水不流外人田,何乐而不为?”

听上去是个两全其美的好差事儿,但徐渊辰却是心头一沉。

他可不觉得魏婉音那粥铺刚开两天,名声就能传到赵掌柜这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