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镇工坊门口的烂菜叶子和唾骂声,
被李烜当众试油试烛的狠劲和那几大筐污秽废料生生压了下去。
孙快嘴的破锣嗓子还在镇子上空回**“无毒无烟”的宣言,
赵大娘等几个妇人七嘴八舌的“亲证”也渐渐让镇民们回过味儿来。
看热闹的散了,退货的偃旗息鼓,
工坊大门前只剩下一地狼藉和劫后余生的疲惫。
李烜捏碎了朱明月递来的纸条,
粉末从指缝簌簌落下。
府城“瑞祥后巷第三间黑屋”,
官卡主事王抽筋收受纹银二百两、金镯一对…情报精准如刀!
但如何破局?
府城不是青崖镇,
周扒皮的钱禄更不是牛扒皮!
官卡锁喉,谣言如毒雾弥漫,沈家商船还被扣在码头!
“东家,朱姑娘的消息…可信吗?”
徐文昭低声问,眼中带着忧虑。
宗室女的情报网,本身就透着危险。
“信。”
李烜言简意赅。
他没时间犹豫。
“徐先生,立刻誊抄两份!
一份,飞鸽传书给沈锦棠!
另一份…”
他眼中寒光一闪。
“找咱们在府城码头的可靠脚夫,
想方设法,塞进府衙通判高大人府邸的门缝里!
记住,绝不能暴露来源!”
高大人?
徐文昭一愣,随即恍然!
府衙通判高文远,主管刑名、治安,
是出了名的清流硬骨头,
与知府大人都不甚和睦,
更与钱忠一系素无往来!
此人最恨贪赃枉法!
若证据确凿递到他手里…
钱禄安插的王抽筋,就是插在府衙心脏上的一根刺!
***
府城,锦绣杂货行后院。
沈锦棠看着手中刚译出的密信,
明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娟秀的字迹清晰地写着“瑞祥后巷第三间黑屋”、
“王扒皮收银二百两、金镯一对”!
“好!好一个钱禄!
好一个周扒皮!”
她凤眼含煞,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
“敢往我沈家头上扣屎盆子!
真当我是泥捏的菩萨?!”
“大小姐,码头那边…王抽筋油盐不进,
咬死了要‘详验’,船耗一天就是几十两银子啊!”
沈福苦着脸。
“详验?哼!”
沈锦棠冷笑一声,
眼中闪烁着商人特有的狠厉与算计。
“他想玩阴的?我就陪他玩个大的!
玩个让他周扒皮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的局!”
她站起身,石榴红的裙裾带起一阵香风,
快步走到内室一个不起眼的储物架旁。
架子上摆着几个蒙尘的旧木箱。
她示意沈福打开其中一个。
箱子里,赫然是几十支品相极差的蜡烛!
蜡体歪斜,颜色灰暗泛黄,
甚至带着黑点和杂质,烛芯也粗劣扭曲,
散发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不适的哈喇油味!
“这是…?”
沈福不解。
“李烜早期试制‘无影烛’的废品,
酸洗和吸附都没做好,蜡质低劣,
燃烧起来黑烟浓,异味重,还容易淌蜡泪。”
沈锦棠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当初觉得无用,差点当柴火烧了。
没想到…今天派上大用场!”
她捻起一支劣烛,凑近鼻尖,
那刺鼻的气味让她厌恶地蹙了蹙眉:
“周扒皮不是到处嚷嚷我们的‘明光烛’有毒致哑吗?
那就让他自己…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毒’烛!”
“沈福!你亲自去办!”
沈锦棠的声音压低,
带着不容置疑的狠绝。
“找几个府城最底层、嘴巴严实、家里揭不开锅的‘苦主’!
要家里真有老人孩子,看着越惨越好!
告诉他们,事成之后,
一人五十两雪花银!
再给他们每家…备一包上好的‘哑药’!”
“哑药?!”
沈福吓得一哆嗦。
“放心,不是真哑。”
沈锦棠眼中精光闪烁。
“去找苏记药铺,
买几包药性猛烈、服下后能让人咽喉肿痛、暂时失声的‘金喉散’!
记住,必须是苏记的,药效口碑都有保障!”
“然后,把这批废品蜡烛,
想办法…高价卖给瑞祥号下面那几个最贪小便宜的掌柜!
就说是‘南边来的新货’,
便宜处理!
他们肯定见钱眼开,偷偷上架!”
沈福听得后背发凉,大小姐这手段…太毒了!
但转念一想,对付钱禄周扒皮这种下三滥,
就得比他们更狠!他重重点头:
“小人明白!定办得滴水不漏!”
***
与此同时,兖州府衙二堂。
通判高文远,一个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官员,正襟危坐在书案后。
他面前摊开着一张刚被门房“无意”捡到、塞进门缝的纸条。
纸条上字迹潦草,
却清晰写着税课司吏目王抽筋收受瑞祥号纹银二百两、金镯一对,
故意刁难李记工坊货物!
高文远手指敲击着桌面,
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素来以刚正不阿、不阿附权贵著称,
与钱忠一系更是势同水火。
这匿名举报…来得蹊跷,但内容却直指要害!
“来人!”
高文远沉声道。
“大人!”
一个精干的衙役应声而入。
“去查!税课司王抽筋,
最近三日行踪!
家中可有异常进项?
瑞祥号周瑞祥,最近与何人往来密切?
府城码头官卡增设为谁授意?
查!暗中查!不许惊动任何人!”
高文远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股凛然正气和不容置疑的威压。
“是!”
衙役领命而去,身影迅速没入回廊的阴影里。
***
三日后。府城西市,瑞祥号一家位置偏僻的分号。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面黄肌瘦的妇人,
抱着一个不住咳嗽、脸色灰败的小男孩,
哭天抢地地冲进店铺,噗通一声跪在柜台前,嘶声哭嚎:
“黑店啊!丧尽天良的黑店啊!
你们卖的什么毒蜡烛啊!
俺家就点了两天!
俺婆婆嗓子肿得说不出话!
俺这小幺儿…俺这小幺儿…他…他哑了啊!
呜呜呜…赔俺儿子!赔俺婆婆啊!”
她怀里的小男孩,
张着嘴,发出“啊啊”的嘶哑气音,
小脸憋得通红,眼泪直流,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模样凄惨无比!
店铺里几个顾客顿时吓得脸色煞白!
掌柜的也懵了!
这妇人他认识,是西城有名的破落户张寡妇!
她手里举着半截灰黄歪斜、带着黑点的蜡烛,
正是店里前几日偷偷低价收来的“南边新货”!
“你…你血口喷人!
我们瑞祥号卖的都是上等好烛!”
掌柜的色厉内荏地吼道。
“上等好烛?大家看看!
就是这毒东西!”
张寡妇猛地将蜡烛摔在地上,
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几支同样劣质的蜡烛。
“俺家买的都在这!
大家看看!又黑又臭!
点起来烟熏火燎!就是它!
害了俺家的人啊!瑞祥号杀人啦!”
人群瞬间被吸引过来!
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天爷!真出事了?”
“看那孩子!真说不出话了!造孽啊!”
“瑞祥号真卖毒蜡烛?
怪不得前阵子诬陷李记!”
“报官!抓这黑心掌柜!”
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砸了这黑店!”
愤怒的人群如同找到了宣泄口,
烂菜叶子、臭鸡蛋、石头块雨点般砸向店铺!
掌柜的和伙计抱头鼠窜,
货架被推倒,劣质的牛油烛和那批“南边新货”滚落一地,被踩得稀烂!
几乎同一时间!
府衙三班衙役在通判高文远的亲自带领下,
如同神兵天降,直扑税课司设在码头的官卡!
当场从主事王抽筋家中床下搜出尚未焐热的纹银二百两!
从他小妾手腕上撸下还带着体温的金镯一对!
人赃并获!
“拿下!”
高文远一声令下,铁链哗啦作响!
王抽筋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高大人!冤枉啊!
这是有人栽赃!”
王抽筋还想狡辩。
“栽赃?”
高文远冷笑一声,从袖中甩出那张匿名纸条。
“瑞祥号周瑞祥给你送银子的时候,
可有人‘栽赃’?
带走!严加审讯!
本官倒要看看,这兖州府的水,到底有多浑!”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
“瑞祥号卖毒蜡烛致人变哑!”
“税课司王抽筋贪赃枉法被高大人当场拿下!”
“周扒皮被愤怒的百姓砸了铺子!”
一连串惊雷般的消息瞬间席卷府城!
舆论如同被飓风卷过的海面,
彻底反转!
之前关于“明光烛”的恶毒谣言,
在瑞祥号“毒蜡烛”的铁证面前,
成了天大的笑话!
沈家锦绣杂货行门口,再次排起了长龙!
沈锦棠斜倚在锦绣楼雅间的窗前,
看着楼下汹涌的人潮和对面瑞祥号分号被砸烂的招牌,
明艳的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胜利者的微笑。
她端起一杯香茗,轻啜一口,对着侍立一旁的沈福淡淡道:
“告诉李烜,运河通了。
被扣的货,即刻发船。另外…”
她凤眼微眯,闪过一丝精光:
“他工坊里那批‘贡品’…
该交第一批货了。
刘公公那边,可是‘望眼欲穿’呢。
让他…好自为之。”
***
青崖镇,李记工坊。
李烜看着沈锦棠传来的捷报和催货信,
脸上却无多少喜色。
沈锦棠的反击狠辣精准,
一石数鸟,不仅破局,还重创了瑞祥号,
更借高文远的手敲打了钱禄。
这女人的手段…让人心惊!
“东家,沈大小姐…厉害啊!”
徐文昭感慨,带着一丝后怕。
“这翻云覆雨的手段…”
“是厉害。”
李烜放下信笺,目光投向工坊深处那单独隔离开的、
日夜赶制“无影烛”的保密工棚。
烛火通明,映照着匠人们忙碌而凝重的身影。
沈锦棠赢了这一局,但她那句“好自为之”,
却像淬毒的针,刺在李烜心头。
贡品的绞索,勒得更紧了。
第一批“无影烛”…必须完美无瑕!
不能给刘公公,更不能给沈锦棠…留下任何把柄!
“含烟,”
李烜的声音低沉而凝重。
“‘无影烛’冷凝区的温度,
再校准一遍!
所有成品,一支一支,给我过灯验!
有一丝黑烟,一点晃动,
半滴‘流泪’…全部打回重做!
告诉匠人们,熬过这一关…工坊,才有活路!”
就在这时,工坊大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穿着驿卒服饰、风尘仆仆的汉子滚鞍下马,
高举一个盖着兵部火漆的沉重铜筒,嘶声高喊:
“青崖镇李记工坊李烜接令!
兵部急递!安远侯柳升大人钧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