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的噩梦并未消散,

反而化作了更紧迫的行动。

北伐之议在朝堂上喧嚣日上,

皇帝朱祁镇被王振和一帮佞臣鼓动得热血沸腾,

仿若已看到自己踏平瓦剌、

勒石燕然的英姿。

而于谦依旧卧病在床,

清流一派群龙无首,

被王振打压得七零八落,几乎喘不过气。

山雨欲来风满楼。

谁都看得出来,

皇帝御驾亲征几乎已成定局。

而一旦皇帝离开京城,

这大明的江山社稷,

这京师的百万生灵,将由谁来守护?

太子年幼,若陛下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一种巨大的恐慌和使命感,

压在了那些幸存下来的、

尚有良知的清流官员心头。

兵部职方司主事张文弼,

这个于谦的忠实门生,

在老师倒下的危急时刻,

毅然站了出来。

他暗中联络了七八位志同道合、

且还未被王振彻底盯死的御史、

给事中和低级京官,

这些人,已是清流最后的一点骨血。

他们不敢在京城会面,

那里东厂番子的眼线无处不在。

最终,他们将地点定在了看似最不可能、

却也最安全的地方

——黑石工坊。

借着商议“军械转运”的名义,

几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驶入了工坊大门。

深夜,工坊核心区域一间守卫森严的密室内。

油灯如豆,映照着几张苍白、憔悴却充满决绝的面孔。

张文弼作为发起人,

率先开口,声音因激动和压抑而微微发颤:

“诸位同僚!

今日冒死请诸位前来,情势之危,

想必已无须赘言!

陛下受奸佞蒙蔽,决意亲征,九死一生!

京师空虚,太子年幼!

若…若天有不测,国本动摇,

奸佞趁机作乱,我等读圣贤书,

食君之禄,岂能坐视神州陆沉?!”

一个老御史颤巍巍地道:

“文弼所言极是…

然则…于大人病重,

我等势单力薄,如之奈何?

如之奈何啊!”

说着,已是老泪纵横。

“正因于公病重,

吾等更需有所为!”

另一位年轻的给事中猛地一拍桌子,

眼中布满血丝。

“需有一位仁厚贤明、

能担重任的宗室,于危急时刻,

站出来监国护邦,稳定人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坐在一旁,

一直沉默不语的李烜,

以及他身边代表着郕王府利益的一位老成持重的幕僚。

那幕僚微微点头,低声道:

“王爷仁孝,心系社稷,

若有万一…必不会袖手旁观。

然…名不正则言不顺…”

“那就给他正名!”

张文弼猛地撕下自己官袍的一角雪白里衬,

铺在桌上,又猛地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

寒光一闪!

他竟直接划破了自己的指尖!

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

“吾等今日,便以血为墨,

以心为笔,写下这《保国帖》!”

张文弼声音嘶哑却坚定。

“恳请郕王殿下,于陛下北征期间,

念及社稷危难,以亲王之尊,

暂摄监国之责,护佑京畿,

稳定朝纲,以待陛下凯旋!

若…若陛下真有不幸…

则…则请王爷以江山黎民为重!”

这番话说得极其大胆,

几乎是在安排后事和指定继承人了!

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

这是无奈之下唯一的、

不是办法的办法!

“好!算某一个!”

“还有我!”

“忠臣死国,何惜此血!”

在场的清流官员们纷纷激动起来,

一个个拔出小刀或发簪,

刺破指尖,将鲜血滴入砚台之中。

有人身体本就虚弱,

加之情绪激**,

割指之后竟当场咳出血来,

染红了衣襟,却依旧挣扎着要在血书上署名。

那幕僚看得热泪盈眶,也代表郕王,郑重地刺血滴入。

很快,一方浸透着忠臣热血的《保国帖》写就成了。

字字泣血,句句千钧!

然而,问题随之而来。

这血书如何保存?

如何确保能安全送到郕王手中,

并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藏在身上?太危险!

送回王府?

万一被截获,就是惊天大案!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李烜。

李烜一直冷静地看着这一切,

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这些文官或许迂腐,

但这份赤诚和勇气,令他动容。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

“此物非同小可,寻常藏匿之法,

恐难逃东厂鹰犬之眼。

李某有一法,或可一试。”

他命人取来工坊特有的、

熬制后尚未完全凝固的黑色沥青,

又让人搬来一块提前准备好的、

尺许见方的青石板。

“诸位大人,得罪了。”

李烜说着,亲手将那方血书,

小心翼翼地平铺在青石板中央。

然后,他舀起一勺粘稠滚烫的黑色沥青,

缓缓地、均匀地浇注在血书之上!

沥青迅速流淌,将所有的字迹、

所有的血迹,彻底覆盖、包裹、密封其中,

最终凝固成一块漆黑、平整、

毫不起眼,甚至带着点异味的“黑石碑”!

“此物如今看去,

不过是一块工坊常见的沥青块,

无人会留意。”

李烜解释道。

“而其内容,已被彻底封存,水火难侵。

除非用猛火将其彻底熔化,否则无人能发现其中奥秘。”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随即恍然大悟!这法子,真是绝了!

“然,此物置于何处最为稳妥?”

张文弼问道。

李烜微微一笑: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天下间,东厂唯一不敢轻易搜查、

甚至需心存敬畏之地…”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两个字:“孔府。”

翌日,这块特殊的“黑石碑”,

混在一批工坊“敬献”给衍圣公府的“新奇建材”样品中,

被大大方方地运入了曲阜孔府。

在孔弘绪的暗中安排下,

它被作为一块“垫脚石”或者“装饰石”,

随意地放置在了圣迹殿某个偏僻角落的碑林之中,

与无数真正的古碑相伴,无声无息,

等待着未来某一刻,

被需要它的人,用特定的方法(加热熔化沥青)唤醒其中沉睡的忠魂之誓。

完成托付后,

那几位本就心力交瘁的清流官员,

仿佛被抽走了最后的精气神。

其中三位年迈体弱者,

回到京城后便一病不起,咳血不止,

没过几日便相继溘然长逝。

至死,他们口中仍喃喃念着“社稷…郕王…”

清流最后的力量,

以这种悲壮的方式,

完成了他们的使命。

他们将所有的希望,

寄托在了一块冰冷的沥青黑石之上,

也寄托在了远在黑石峪的那个屡创奇迹的匠户身上。

风暴,即将来临。

而守护火种的人,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