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城头,焦烟弥漫,血污斑驳。

几天前瓦剌那场歹毒的火攻,

留下的不仅是烧成白地的战棚和弩床残骸,

更深的是守军将士心头那抹难以驱散的恐惧和无力感。

那粘稠的黑油火,扑不灭,

打不散,如同附骨之疽,

沾上就等着被活活烧成焦炭!

士气低落得就像这塞外深秋的荒草,

一阵风就能吹折。

守将杨洪,一条铁打的汉子,

此刻也熬得眼窝深陷,

胡子拉碴,甲胄上满是刀箭凿痕和烟火燎出的黑印。

他看着城外瓦剌大营连绵的灯火,

听着风中隐约传来的敌军号角,

心头沉重得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

八百里加急求援发出去了,

但援军何时能到?

朝廷…又能有什么办法?

就在这绝望的气氛里,

一队风尘仆仆、护着十几辆盖得严严实实、

散发着浓烈古怪气味的黑漆大车的京营骑兵,

如同神兵天降,

冲破了瓦剌游骑的零星阻拦,

抵达了宣府南门!

“圣旨到!杨洪接旨!”

传令太监嗓子都快喊劈了,

高举着明黄的绢轴。

杨洪带着一众伤痕累累的将领,慌忙迎旨。

听着旨意里那什么“黑石神泥”、

“混合砂石涂抹城墙”、

“防火衣”,杨洪和手下将领们面面相觑,

脸上写满了“这他妈不是胡闹吗?”。

尤其是听到那“神泥”

其实就是一种又黑又粘又臭的油膏时,

几个性急的千总差点当场骂娘。

“公公!

陛下是不是被奸人蒙蔽了?”

一个满脸烟灰的副将忍不住低吼。

“用油来防火?

这…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瓦剌蛮子的火油还没烧够吗?!”

传令太监脸一板:

“放肆!

此乃陛下亲旨,

李烜李大人所献奇策!

尔等照办便是!

莫非想抗旨不成?!”

杨洪死死盯着那些密封的木桶,

又看了看身后疲惫不堪、

眼中带着恐惧的士卒,

以及城外虎视眈眈的瓦剌大军。

他猛地一咬牙,

腮帮子绷得铁硬。

死马当活马医吧!

朝廷远在千里之外,

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就算这是碗毒药,

眼下也得闭着眼灌下去!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杨洪一声暴喝,

压住了所有质疑。

“陛下的旨意,就是军令!

立刻动手!亲兵队,跟老子来!

撬开桶子!”

桶盖掀开,

那股子浓郁的、

带着烃类特有气味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熏得人直皱眉头。

黑亮粘稠的沥青在桶里微微晃动。

“还愣着干什么?!”

杨洪瞪着眼1

“按旨意上说的!和土!和沙子!

妈的,这玩意儿怎么比娘们用的头油还黏糊?

铲子都给老子粘住了!”

守军们忍着恶心和疑虑,

开始像和泥巴一样,

将沥青与挖来的黄土、

砂石疯狂搅拌。

那景象着实诡异,

一群浴血奋战的边军,

此刻却像一群泥瓦匠,

围着黑乎乎、黏答答的“泥浆”忙活。

瓦剌的号角声又起了!

瞭望塔上哨兵声嘶力竭地报警:

“敌军出动!是火攻队!

他们又推着那鬼车子出来了!”

“快!快他妈抹上去!”

杨洪眼睛都红了,

抢过一把大铁锹,

亲自铲起一坨沥青混合物,

狠狠摔在之前被烧得最惨的一段木质城楼残骸基础上,

用手(戴着破手套)拼命往木头上抹开。

“覆盖!全覆盖!别留缝!”

将士们有样学样,

也顾不上脏和臭了,

拼命地将这黑乎乎的“神泥”往城墙关键部位、

尤其是木质结构上糊。

时间太紧,无法全城覆盖,

只能重点涂抹最脆弱、

最怕火的地段。

刚勉强糊完最危险的几段,

瓦剌的火攻就到了!

依旧是那令人心悸的场面:

无数裹着浸透黑油麻布的火箭,

如同飞蝗般呼啸而来!

点燃的陶罐火球,划着死亡的弧线,

狠狠砸向城头!

“举盾!隐蔽!”

军官们嘶声大喊。

守军们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恐惧地看着那些致命的火焰再次降临。

很多人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等待烈焰焚身的痛苦。

然而,这一次!

奇迹发生了!

很多火箭“咄咄咄”地

钉在了刚刚涂抹了沥青混合物的城墙表面

或者木桩上!

火焰立刻燃起!

但…预想的疯狂蔓延并没有出现!

那黑乎乎的“神泥”表面,

遇热后似乎微微软化,

但却形成了一层致密的、

仿佛有弹性的保护层!

火焰在上面烧着,却很难深入下去,

更难以引燃下面的木头!

许多火箭甚至因为箭头无法深深钉入那富有韧性的泥层,

晃悠几下,带着火焰就直接滑落掉了下去!

那些砸过来的火罐,

撞在覆盖了“神泥”的墙体上,

破碎飞溅,火油四溢。

但火焰舔舐着黑泥表面,

虽然烧得滋滋作响,

黑烟滚滚(沥青燃烧烟更大),

可就是无法像之前那样瞬间形成冲天大火!

火焰被局限在表面,

蔓延的速度慢了何止十倍!

“有…有用!真他娘的有用!”

一个刚才还满脸不信的百户,

看着一支火箭在自己眼前滑落熄灭,

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快!灭火毯!泥浆!

浇那些没盖住的地方!”

杨洪从震惊中率先反应过来,

狂喜地大吼!

守军们士气瞬间爆炸!

原本的恐惧被这难以置信的景象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无穷的斗志!

“兄弟们!朝廷送来神泥了!

瓦剌的火不好使了!

给老子狠狠地打!”

“泼尿!泼石灰水!

浇死这些狗娘养的!”

浸透泥浆的厚重麻布覆盖上去,

零星的火苗迅速被捂灭。

尿液、石灰水虽然不能立刻扑灭油火,

但有效地阻止了它们流向未受保护的区域。

城下的瓦剌军也懵了。

他们期待着再次看到明军鬼哭狼嚎、

城头变成火海的景象,

可这次,火是烧起来了,

却远不如之前猛烈,

而且很快就诡异地变小、熄灭了?!

明军非但没有慌乱,

反击的箭矢和擂石反而更加凶猛密集了!

也先在大营里接到前军报告,

气得摔了酒杯:

“废物!什么神泥?

分明是汉人怯战,编出来的鬼话!

再攻!给本太师加大火油!

烧!烧穿他们的破墙!”

然而,事实胜于雄辩。

沥青混凝土这玩意儿,

放在现代是铺路的,

但在这冷兵器时代的守城战中,

以其独特的难燃性和隔热性,

硬是成了克制原始石油火攻的利器!

虽然它丑,它臭,它烟大,但它真能扛住火!

一轮火攻下来,

宣府城墙岿然不动!

守军伤亡大减!

“万胜!黑石神泥万胜!”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很快,整个宣府城头都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这欢呼声里带着泪,

带着血,更带着无尽的狂喜和希望!

杨洪看着城下瓦剌军悻悻退去的队伍,

再看着城头上那一道道虽然狼狈却斗志昂扬的身影,

以及那散发着焦糊味、

却成功守护了城池的黑色“盔甲”,

这位铁血将军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猛地转身,对书记官吼道:

“拿纸笔来!

老子要亲自给陛下写捷报!

不!是给那位献上此等神物的李烜李大人请功!”

“此‘黑石神泥’,

于烽火狼烟中力挽狂澜,

救我宣府万千军民于水火,

实乃国之重器,功在社稷!

李烜其人,虽身不在行伍,

然此奇功,胜过千军万马!”

飞章报捷,

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對李烜毫不吝啬的盛赞,

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

朝着京城,

朝着那座再次因边关危局

而焦灼的紫禁城,疾驰而去!

黑石峪工坊里,

李烜还在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消息。

他不知道,

他那个被逼到绝境想出的土法子,

不仅守住了边关,

更把他的名字,

用这种极其硬核的方式,

狠狠凿进了大明王朝的战争史册里。

“神泥”之名,自此响彻边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