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烜被“请”进皇宫的时候,
那阵仗可不像是来领赏的。
俩锦衣卫一左一右,
眼神跟钩子似的,
生怕他这“疑似资敌”的匠户头子从怀里掏出个黑油罐子把紫禁城点了。
沿途那些宫女太监,
躲得远远的,眼神里全是看瘟神的忌讳。
乾清宫里,气氛比三九天的冰窖还冻人。
朱祁镇坐在龙椅上,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王振缩在旁边,
小眼睛里闪烁着幸灾乐祸和恶毒的光,
就差把“你完了”三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兵部、工部的几位大佬垂头丧气,
胜似死了亲爹。
“李烜!”
朱祁镇的声音冷得掉冰碴。
“宣府军报,你都知道了?
瓦剌那粘稠黑油,焚我城楼,伤我将士!
你给朕说说,你那工坊里,
是不是也藏着这等‘好东西’?!嗯?!”
这质问,诛心至极!
李烜扑通跪下,
头磕得梆梆响,
声音却稳得出奇:
“陛下明鉴!
草民工坊确有产出类似粘稠黑油之物,
乃炼制‘清心油’所剩之残渣,
草民称之为‘沥青’!
但其性猛烈恶臭,烟毒极大,
极难操控,草民深知其害,
一直严密封存,绝不敢让其流出工坊半步!
更绝无可能资与敌寇!
此心天地可鉴!
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千刀万剐!”
他先得把通敌的屎盆子掀了!
“严密封存?”
王振阴恻恻地插话。
“说得轻巧!
谁知道你是不是监守自盗?
或是被贼人偷了去?”
“王公公!”
李烜猛地抬头,
目光锐利地看向王振。
“工坊虽小,亦有规章!
存取皆有记录,看守皆是可靠老人!
更何况,此物并非什么稀世珍宝,
其源头乃是各地皆有产的‘石脂水’或‘猛火油苗’,
瓦剌境内未必没有!
他们若得高人指点,
自行粗炼,得出类似歹毒之物,也非不可能!
公公莫非以为,这炼油之术,
天下只我李烜一人会否?”
他这话怼得巧妙,
既解释了来源,
又把“高人指点”和“瓦剌自行炼制”的可能性抛了出来,
subtly把祸水往外引了引。
朱祁镇眉头紧锁,
李烜的话不无道理。
现在纠结来源不是第一要务,
第一要务是怎么办!
“就算与你无关!”
朱祁镇不耐烦地一挥手。
“如今瓦剌用此妖火,
宣府危在旦夕!
你既知此物,可知破解之法?!
若说不出个所以然…”
后面的话没说,但杀意弥漫。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李烜身上。
压力如山!
李烜深吸一口气,
脑中那本模糊的《万象油藏录》疯狂闪烁,
前世零碎的石油知识、
消防常识混合着对当前材料的认知急速碰撞。
有了!
他再次叩首,
声音清晰而快速,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陛下!瓦剌之火,
依仗油性粘稠,水泼不灭!
然万物相生相克,
此火并非无解!
草民有上中下三策,
或可解宣府之围,破此妖火!”
“快说!”
朱祁镇身体前倾。
“上策,以火克火,亦或以‘泥’克火!”
李烜语速加快。
“草民工坊所产‘沥青’,
虽与敌油相似,
但其有一特性——遇火反而会融化、流淌,
甚至能暂时隔绝空气!
请陛下立刻下旨,
紧急调拨工坊所有库存沥青,火速运往宣府!
命守军将其与砂石、黄土混合,
趁敌攻势间歇,
迅速涂抹于城墙外侧、
尤其是木质城楼战棚之上!
形成一层厚厚的‘防火泥衣’!
敌军火箭火罐再来,
撞上此泥衣,难以直接点燃木质,
即便点燃表层,
沥青混合泥砂会融化板结,
反而能覆盖火焰,延缓火势!
此乃‘沥青筑城’!”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用油来防火?!
这想法太过匪夷所思!
“荒谬!”
王振尖叫。
“用油来防火?
闻所未闻!
李烜,你是不是被吓疯了胡言乱语?!”
“王公公!”
李烜毫不客气地顶回去。
“沥青非寻常油脂,
其性粘稠,混合砂石后更不易燃!
此乃取其物理之性,
非是常理可度!
若陛下不信,
可立刻取少量沥青混合砂石,
当场试验!”
朱祁镇眼神闪烁,
死死盯着李烜:“中策呢?!”
“中策,制作‘土法灭火毯’!”
李烜继续道。
“征集宣府城内所有厚重麻布、棉被,
浸透浓稠泥浆——越厚越好!
一旦兵士身上沾油起火,
不可奔跑拍打(那会助长火势),
应立刻原地躺倒,
用此浸透泥浆的厚布覆盖全身,
隔绝空气,火便可熄!
此物亦可用来覆盖小型着火点!”
这个听起来就靠谱多了!
大臣们纷纷点头。
“下策,收集人畜尿液、石灰水!”
李烜抛出最后一条。
“尿液、石灰水呈碱性,
对油脂有一定的中和化解之效!
虽不能立刻扑灭大火,
但若泼洒在着火点周围或兵士衣甲上,
能有效阻止火势蔓延,
为扑救争取时间!
宣府被围,水源可能紧张,
但此物…应不难收集!”
三条策略,条理清晰,
从预防到灭火再到应急,
虽然土了点,但听起来极具操作性!
尤其是那“沥青筑城”的想法,
虽然冒险,却透着一股子天才般的急智!
朱祁镇猛地站起身,
在殿内快步走了两圈,
眼神激烈挣扎。
他不懂什么物理化学,
但他能从李烜的语气和逻辑里,
感受到一种强大的、
基于实践知识的自信!
赌了!
现在宣府危如累卵,
任何一根稻草都要抓住!
“好!”
皇帝猛地停下脚步,
声音斩钉截铁。
“就依你所言!立刻拟旨!”
他指着李烜:
“李烜,你立刻回去,
将所有沥青装车,
朕派京营精锐押送,
星夜兼程运往宣府!
工部,立刻按照他所说,
准备泥浆布料和收集尿液石灰水的器具,一并送去!
兵部,八百里加急将这三条策略详细写明,飞递杨洪!”
“陛下!三思啊!”
王振还想阻拦。
“此举太过冒险,万一…”
“没有万一!”
朱祁镇厉声打断他,眼神凶狠。
“宣府若失,你我皆成千古罪人!
此刻不行险招,
难道等着也先打到大明门吗?!
李烜!”
他看向李烜,目光复杂:
“朕信你这一次!
此事若成,你便是救国功臣,
之前种种,朕一概不究!
若不成…”
他没说下去,但寒意刺骨。
“草民,愿立军令状!”
李烜重重磕头,
心里也是捏了一把汗。
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
天知道在真实的血腥战场上,
这些土法子能发挥几成功效?
但他没得选。
工坊没得选,宣府没得选,
大明也没得选。
这就像一场豪赌,赌的是知识,
是急智,更是国运!
圣旨如同烈火燎原,迅速传遍各部。
李烜冲出皇宫,跳上快马,疯了一样冲回黑石峪。
工坊里,徐文昭等人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看到李烜回来,立刻围了上来。
“东家!怎么样了?”
“别说废话!”
李烜大吼。
“所有人!立刻动手!
把后院沥青池里的存货,
全部给我挖出来装桶!
快!要快!朝廷等着救命!”
整个工坊瞬间像被点燃的炸药桶,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挖沥青的,找木桶的,
装车的…都知道这是在和阎王爷抢时间!
沥青那玩意儿又粘又臭,
沾身上洗都洗不掉,
但此刻没人抱怨。
陈石头吼得嗓子都哑了,
亲自跳进池子里用铁锹猛铲。
柳含烟指挥着工匠用最快的速度制作坚固的运输木桶。
一辆辆大车装满黝黑发亮、
散发着浓烈气味的沥青,
在京营骑兵的护送下,
汇聚成黑色的洪流,冲出工坊,
向着西北方向,
向着那片燃烧的边关,滚滚而去!
李烜站在工坊门口,望着远去的车队,拳头紧握。
“杨将军…挺住啊…”
“老子的沥青…你可得给力点…”
风里传来的是烽火的味道,
也是命运齿轮疯狂转动的声音。